“咕嘟嘟——”孙偃白猛地吐出一串气泡,左手拉起夏忆,右手抓住老三向一旁闪躲。一尾近一米长的大马哈鱼猛冲过来,直奔我的后心。我慌忙向左翻滚,大马哈鱼的尾巴贴着我的肩膀,狠狠抽了我一下,迅速钻入水草中,带动一股水流分开前方幕布一般密实的“草帘”。我举着防水手电一照,只见厚厚的“草帘”后面,乃是一片“开阔地”。一路走来,原本到处都是密集的鱼群,可到了此处,竟然连半条鱼也看不到。我正惊异间,猛地瞧见一棵五十多米粗细、高不见顶的大栗子树悬停在潭水碧波之中,大树头顶“明月”一盏,离地三米处,有一大洞,平地上有碎石垒成的台阶直通洞口。洞口处两扇朱红色大门紧闭,上有一对兽头铜环。门外左右,挂有木刻楹联,上联写的是:天地人鬼,鳏寡孤独病残夭终当有报;下联写的是:阴阳昏晓,喜怒忧思悲恐惊到此轮回。楹联上方乃是门顶的匾额,黑底金字——就等你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们东北一行的目标——胭脂老庙,竟然在此时、此地凭空出现在面前,这让我如何还能冷静?我猛地吸了一口氧气,拨开水草,向栗子树游去,可游了百米有余,也没游到栗子树下,我停住身形,回头看去,那栗子树竟又出现在我的身后。我脑子里骤然想起吴老獭对这潭水下面的讲述:“那庙不在阳世,而在阴间,能看到,却进不去……那洞的深处,是一汪潭水,碧绿碧绿的,就像是……一块翡翠。趴在潭边往下看,有一棵树,很高很大,树上有一个大洞……”
我抬起头,向上看去,眼下我身处之地距离水面八米左右。吴老獭说他趴在山洞的潭边向下看,能看到大栗子树。此处潭水清澈异常,人的视线在水中的穿透距离至少也在五十米左右,吴老獭此言倒也不虚。正思量间,孙偃白从后面已然跟来。她显然也没能接触到水中的栗子树,一脸惊诧,扭头向回游,我故意没有劝阻,以便趁此机会,以第三者的视角观察情况。孙偃白游得极快,不过三两个呼吸便来到大栗子树外围;然而,就在她的身影接触到大栗子树的一瞬间,大栗子树突然微微一暗,孙偃白竟然从大栗子树的正中穿了过去。
光是沿着直线传播的,以投影为参照物,不难推测出大栗子树的真身所在。我定定地望着大栗子树的光影,脑中疯狂地构思、测绘,将自己放在工程设计师的角度,苦苦思索。如果是我接到这样一单合同,要求呈现出眼前这般光影的效果,我该如何设计规划潭水、大栗子树、光源三者之间的布局。
关于投影,我首先想到的是小孔成像。但是小孔成像有两个显著的特点:一是影像需要投射在实体屏幕上,潭水能否承载影像,尚未可知;二是其所呈影像与参照实物是倒立着的。眼前这棵大栗子树的影像,冠在上、根在下,按照小孔成像的原理反推,其实物便应该是冠在下、根在上,这显然有悖常理。
“如果不是小孔成像,会不会是海市蜃楼呢?”我眯着眼,继续推演。
海市蜃楼,也称蜃景,奥秘全在一个“蜃”字。古人认为,蜃是一种水中的龙种,其吞吐烟霞,形成幻境。现代科学认为,光只有在密度均匀的介质中传播时,才会以直线方向前进。当光在密度不均匀的介质中传播时,其传播方向就会发生偏转。例如:海陆交界处云雾蒸腾,局部空气湿度发生改变,使光在干湿空气交界处发生偏折,从而将“彼处”的亭台楼阁搬运到“此处”。而眼前大栗子树的影像完全浸泡在水中,而非悬浮在水面以上的云雾之中,与通常意义上的海市蜃楼不可相提并论。
就在我搜肠刮肚,就要将我脑中为数不多的知识点“榨干”的时候,一道灵光突然在我眼前闪过:“难道是……枝江口?”
三年前,我和郎大脑袋南下包工,路过湖北枝江市。彼时正逢中秋,我们二人漂泊他乡,半夜里借酒浇愁,烂醉中在街上闲逛。郎大脑袋听闻本地百里洲镇蚂蚁渡老江口夜景甚美,中秋晚上,江边上到处都是美女。这厮按捺不住,连拖带拽,将我带到老江口。他抱着一把吉他,去街边酒吧弹唱搭讪。我自小便没什么才艺,只能四处闲逛,无意中看见奔腾不息的江水在蚂蚁渡老江口一分二:一为长江,二为松滋河。据出租司机介绍,清同治九年(1870)长江干堤在庞家湾、黄家铺等地溃决,是为“庚午之灾”。四处奔涌的洪峰四处漫溢,无定轨可循。官府为勘测水文,治水清淤,在老江口修建高塔一座,层高十米,上有兵丁,配以口粮饭食,令其昼夜巡视,观察水文,指引船舶。中秋时分,有流民到此,眼见塔上灯火熄灭,巡逻兵丁依律休假,相继离开,便起偷盗之心。两名手脚利落的后生爬上高塔,正欲偷盗,忽然听得有人说话交谈。二后生不敢露面,凝神屏气,藏在木梯下方,偷眼向上看去,只见月影之下,左首立一将军,披盔带甲,蛇首人身;右首立一文官,蟒袍玉带,看身形面貌,赫然是个长颈老龟。二人望着远处江水,指指点点。一名后生肚饿,胃肠“咕噜”一响,惊动那长颈老龟。长颈老龟猛一回头,二后生惊得眼前一黑,昏死过去,待到次日转醒,已然月上中天。高塔之上,既不见那长颈老龟,也不见那蛇首将军。二后生站在高塔下望,只见原本数十里宽窄的江水,不知何时已从中分作两半,在两条江水中分别映出倒影。左侧江水斗折清瘦,弯曲如蛇;右侧江水抱弯宽阔,形似老龟。月照塔身,上半夜塔影在“蛇江”,下半夜塔影在“龟江”。撇开出租司机故事中的“文学润色”,结合眼前大栗子树的影像,我脑中瞬间将两处场景重叠。
以此推断,我在下半夜从“∞”左侧潭水潜入,在水底见到大栗子树倒影,只需继续向前游,便能钻出“∞”右侧潭水,来到大栗子树的本体面前。我向孙偃白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我继续向前游,穿过“∞”中心连接点。孙偃白不住地向我摆手,手指氧气瓶示意氧气供应量不足,必须上浮。我们二人正交流间,只见大栗子树的影像内忽然出现一个人影,在树旁鬼头鬼脑地向下张望。此人留络腮胡子,肤色“酱油棕”,眼角低垂,一脸苦相,两腮通红,头戴一顶整皮獭兔帽,赫然正是吴老獭。
“好贼!”我一咬后槽牙,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顾不上和孙偃白商量,两臂划水,直奔左前方游去,一心想抓住吴老獭,狠狠抽他一顿。游不出三五米,忽觉身后有人拍我屁股,我心里一哆嗦,暗中思忖:“郎大脑袋不在,孙会计和夏忆,这俩人绝对不可能干这事儿,老三是狗,此刻也被孙会计抄在怀里……难道是吴老獭?这个老变态,还敢送上门?”我一瞪眼,骤然翻身向后看,只见一条长达两米的细长鱼尾自潭底的泥沙中竖起,从我屁股边上挥舞而过。我低头一瞧,潭底一片约十平方米范围的泥沙晃动不止,一只金黄色的鱼头从泥沙中缓缓探出头来。
多年前,我和郎大脑袋曾在市区最大的水产批发市场边租住过。
我闲来无事,便去各个水产档口遛弯,见过的奇怪水族,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却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大鱼。
我迅速闪到一边,伺机观望。只见这大鱼尾长如蛇,从头至尾,足有五米,身披大圆鳞,胸鳍腹鳍,异常宽大,形如四翼。鳞片中央有一纵嵴,尾基具三强嵴。第一和第二背鳍间有一鳍棘,第一背鳍前方生有游离鳍棘。
这是鯥,《山海经》中的怪鱼:“又东三百里柢山,多水,无草木。
有鱼焉,其状如牛,陵居,蛇尾,有翼,其羽在魼下,其音如留牛,其名曰鯥,冬死而复生,食之无肿疾。”我家祖上在《狩经》中绘有图谱,说是唐代一位先祖,自幼体弱,**蕴热,风湿相乘,四肢肤囊浮胀,换句话说,就是尿频尿急尿不尽,导致水肿,遍访名医无果。
忽有一日,于古籍中得见“食鯥克肿”四字,于是乎搜山蹈水,捉得鯥鱼一尾,烹而食之,顽疾得消。他将前后经历,补录进《狩经》之中。据那位先祖记述:“鯥性狡怯,遇强则避,遇弱则凌,见鱼必食,见人必遁,机敏异常,吾数次下水,均无功而返,后遇高人指点,先捕大鱼一尾,掏空其腹,钻入其中,诱鯥来食,伺机网之。”也就是说,鯥鱼狡猾而胆小,看到强大的动物就逃跑,见到弱小的动物就欺凌,看到水中鱼,就要吃掉它,看到有人靠近,就悄悄地藏起来。我家祖上曾遇高人指点,先捕捉一条大鱼,钻入鱼腹,吸引鯥鱼前来捕食,随即罩上渔网,将其擒获。
“等等!掏空一和大鱼,钻进腹中……这和我们穿上全套的鱼皮衣有什么分别?在鯥的眼里,我们都是一尾鱼!”
突然,我好像想通了什么!
吴老獭在骗我!所有关于鱼皮衣的传说都是一个骗局,目的就是为了骗我们穿着鱼皮衣下到潭水底下,让胆小狡猾的鯥误以为我们是水中鱼类,从而对我们痛下杀手。
东北之地,将白山黑水中的精怪俗称为“仙儿”郎家先祖那句关于秘境的口诀不是“仙儿不吃鱼”,而应是“仙儿,鯥,吃鱼”!其中真意被吴老獭篡改字句,使“求生之法”变为“寻死之路”。
我瞪大眼睛,看向水中大栗子树的影像。影像中的吴老獭眉眼带笑,蹲在树旁向下看,他的身上果然没有穿着鱼皮衣。
我们再一次中了吴老獭的圈套!
然而此时,我已顾不得捉拿吴老獭解恨,眼前的鯥鱼已经死死地盯住我,摇头摆尾,抵着头上的两根硬角向我冲来。我猛吸一大口氧气,双脚提起,将膝盖蜷缩至胸口,向上浮起半米,躲过鯥鱼这一撞,飞快向来路游去。前方不远处,孙偃白正带着夏忆跟来。我连连挥手,示意她们掉头。
“走!”我疯狂摆手,示意她们退后。
孙偃白两手自腰间一抹一甩,攥紧两把匕首,从我头上游过去,直扑鯥鱼。鯥鱼看见身穿鱼皮衣的孙偃白,以为又有一条大鱼送到嘴边“加餐”,兴奋得厉害,四鳍划动,鱼尾疯摆,越冲越快,直着撞向孙偃白。我伸手抓住孙偃白脚腕,向左一带,孙偃白身形一偏,鯥鱼一头撞空,触角顶在一块五米高的石柱上,石柱半边应声而碎。在孙偃白惊异的目光中,鯥鱼甩了甩头,无数碎石块破水而出。鯥鱼再次调整方向,向孙偃白撞来。孙偃白艺高人胆大,在鯥鱼贴近身前三尺的一瞬间,抢先一步,伸出右手,抓住鯥鱼头顶的一根硬角,提膝缩身,用前脚掌抵住鯥鱼腮部,整个人挂在鯥鱼头上。鯥鱼左右摇摆、上下翻滚,想将孙偃白甩掉。奈何孙偃白握力惊人,两臂更有疯牛惊象之力,一抓之下,绝无脱手之理。鲮鱼急红了眼,再次撞向石柱,想将孙偃白撞掉,孙偃白双脚连点,在石柱上掠过,扭腰一翻,面朝鱼尾,坐在鯥鱼的鱼头上,一手抓住硬角,一手举起匕首,插向鯥鱼脊背。利刃破开鱼鳞,刚插入一指宽,便也无法深入。孙偃白猝然发力,却不小心别断匕首的刀身。
“难道这鯥鱼是钢筋铁骨不成?”我心头巨震,唯恐孙偃白吃亏,将老三塞给夏忆,向孙偃白游去。
孙偃白这一刀虽未致命,但足够将鯥鱼激怒。鯥鱼长尾竖起,向孙偃白抽来。孙偃白贴着鱼身翻转,躲到鯥鱼腹下。鯥鱼这一尾巴,招沉势大,没抽到孙偃白,反而抽到自己的脑门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在水下扩散,孙偃白在鯥鱼腹下伺机举刀上刺。鯥鱼胸鳍一挥,挡住灰白色的鱼腹。孙偃白的匕首在胸鳍上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孙偃白刚想上前较量,突然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小腿。她右小腿上的鱼皮裤连同里面的潜水衣破损好大一片,莹白如玉的小腿肚上赫然出现四道划痕,丝丝鲜血渗出,鲜红中透着一层暗黑。
“不好!孙会计被鯥鱼背上的细小骨刺划伤了!”我急得眼眶通红,抱住孙偃白,转身就向后游,绕过一根石柱,一边游一边脱衣服,脱完自己身上的鱼皮衣,又去脱孙偃白身上的鱼皮衣。孙偃白又是惊诧又是羞怒,用力挣扎了几下,突然眼皮一沉,手脚一松,开始向潭底下沉。我双手托住孙偃白肋下,只能凭两腿蹬水游动,速度骤然下降。
就在此时,夏忆已到我身前接应。我将孙偃白塞进她的怀里,示意她也赶快脱掉自己身上的鱼皮衣。
“轰——哗啦——”鯥鱼撞碎石柱,硕大的鱼头从乱石中钻出。我抢过夏忆手里的钩沉,迎了上去。此时,我身上的鱼皮衣已尽数脱去,鯥鱼冲到半路,看到我持着钩沉拦在当中,瞳孔一缩,转身就跑。
此时,我顾不上和它纠缠,转身抱起孙偃白,沿原路上浮,在氧气耗尽的最后一刻钻出水面。郎大脑袋在潭边接应,将我们一个接一个拉回到山洞内。
“快!孙会计!”我扔下潜水面罩,将孙偃白平放在地上。此时她嘴唇已经青紫,脸色惨白如纸。我将食指搭在她的手腕上,发现她的脉搏越跳越慢。
“我趴在潭水边,看到那棵大栗子树了,也看到了你们,那是个什么怪物,让孙会计都吃了亏?”
“怪物身上的骨刺有毒。”
“有本事真刀真枪和咱孙会计比画比画!用毒?那算什么好汉!”
“别说这个了,快翻医药箱,消炎的、消毒的、跌打损伤的都掏出来。”我此刻六神无主,胡乱指挥着和我一样手足无措的郎大脑袋。
夏忆瞧见我们哥俩儿这架势,长叹一口气,跑到山洞阴影内,一边窸窸窣窣地换着衣服,一边说道:“慌什么,有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