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眼望去,只见无数火光凝成红色细线,从二十八盏平猴石雕举起的八角灯笼底部“下渗”至平猴石雕之上,勾勒出石雕线条后,再次“下渗”至地面,宛如一道道熔岩流经地表,围绕着碧绿的潭水,勾勒出一幅诡异的图形。
“到高处去!”我一指石壁上的窄石阶,带着众人向上攀爬,至离地数米高处停下脚步。我背靠一扇小红木门,俯视潭水,总览地面上“红线”勾出的图形。
“怎么回事?”郎大脑袋问。
部分石砖有凹刻,拼凑成一整幅图案,凹刻内填充动物油膏油脂,通道与石雕平猴举着的八角灯笼相连,一但灯笼被点着,火光一路向下,使得整片图案亮起。
“这画的……好像是个人脸。”郎大脑袋歪着头,不断变换看图的角度。
“什么人的脸?”
“这和吴老獭那个龟孙子戴的桦木皮一模一样啊,你看……乱发虬髯秃眉毛,方脸长鼻血盆口,这不就是魔鬼王耶鲁里吗?”
“你还别说,真有七八分神似。”我倒吸一口冷气,不住地点头。
就在此时,孙偃白发现了我们上方的洞顶发生的微妙变化,反手从兜里抽出冷焰火,向上一抛;在冷焰火飞至洞顶之时,甩手扔出匕首。匕首穿过冷焰火的抽绳,将冷焰火钉在石缝之中。随着冷焰火光芒闪动,石洞上方形如“覆盆盖碗”的洞顶上渐渐浮现出一整片鲜艳明翠的彩绘壁画。
“这壁画我们来的时候还没有,此刻为何突然出现?”孙偃白很是惊诧。
我伸手摸摸石壁,原本冰冷刺骨的石头此刻竟缓缓蒙上一层雾气水珠。
“老郭,你是说下面的管子开始供暖了?这热量上得也太快了吧?
正常冬季取暖,要想把锅炉里的水烧热,循环到这么大的面积内,功率开到最大,少说也得俩小时吧。现在……这才十分钟啊!”
“万一管子里用的不是水呢?”
“不是水?那还能用什么,用导热油吗?”
“怎么不可能?”
“老郭,你还真别蒙我。哥们儿干了这么多年采购,知道导热油分烷基苯型和矿物型两种;依据传导温度高低,又分为B类(280℃—300℃)、C类(310℃—320℃)、D类(330℃以上),绝对称得上高科技三个字。仅石油精制这一步,就涉及多少技术手段,百余年前的古人,怎么可能……”
“脑袋,这你可就露怯了,千万不要用自己的智力,否认古人的水平。在石油精制这条路上,咱们都是站在老祖宗的肩膀上摘苹果。老祖宗最早关于石油的记录《易经》就有了:‘泽中有火,上火下泽。’泽,指湖泊池沼。泽中有火,便是对石油蒸气在湖泊池沼水面上起火现象的描述。汉唐时期,石油已广泛开采使用,《后汉书》上说:‘酒泉郡延寿县(今甘肃玉门东南)县南有山石出泉水……如凝膏,燃之极明;不可食,县人谓之石漆。’宋代时石油已广泛应用于军火,并在水战中用以攻烧浮桥、战船。明代有个大科学家,叫宋应星,他写了一本《天工开物》,书中对历史上长期流传的石油知识进行全面总结和系统叙述,堪称全球石油科技里程碑意义上的著作。区区导热油,料来难不住这些能工巧匠。回头咱们拆开一截管子,灌回去二两热油,找个实验室,分析分析制法,兴许还能申请专利,以后咱再也不干满身泥汗的工地买卖,转行做个科技公司,一年回本,两年上市,三年进军五百强……”
“那敢情好。”郎大脑袋拍着手大喊。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眼下众多疑难未解,前路凶险未卜,你们却在这惦记这些‘穿凿垣墙、狸步鼠窃’的龌龊勾当,既不要脸,又没正事儿!”
我和郎大脑袋突遭孙偃白呵斥,闹了个大红脸,赶紧背过身去,举目四望,掩饰尴尬,扬起脖子,装作钻研头顶的壁画。
可没承想,刚看不一会儿,我的全部思绪便陷了进去。只见这壁画用色明艳至极,应该是以某种秘法调制出的矿物质颜料绘制而成。
其画风极为大胆写意,色调厚重,浓烈活泼。与传统壁画先勾勒线条,再填涂色彩的画法不同,此处壁画是先涂抹色彩,再以线条勾勒,像极了泼墨画。壁画含五色:朱砂之红、赭石之棕、石青之翠、藤黄之黄、孔雀石之绿。画中人物边缘施以重色,分染至中间渐浅,最亮处则点染贝壳粉。山洞“穹顶正中”浮雕魔鬼王耶鲁里神像,其头顶乱发悉数化为火焰。耶鲁里本人则双目紧闭,若有所思。他右手怀抱一婴儿,那婴儿依偎在耶鲁里怀中,甚是可爱。在婴儿身下有两只动物人立而起,用上肢做托举状:一只是给我们抬轿子的平猴,一只是以幻障害人的狐狸,一猴一狐均是瞳距极窄的“斗鸡眼”。在这幅浮雕周边,延伸出无数叙事插图,像极了我们从小看的那种小人书。
“有劳孙会计,给咱讲讲这画里说的是个什么故事。”
“好。”
第十四章
一代奇人答剌挞腐骨穿肠种菌箱
“洪武十六年(1383),海西(明代时期对居住在松花江大曲折处及今哈尔滨以东阿什河流域女真人的统称)右丞阿鲁灰遣人至辽东,上表明太祖,情愿内附。洪武十七年,答剌挞出生在一个女真贵族家庭,其父在部族的地位中仅次于首领,其母为流亡白山黑水的犯官之后。相传其出生前,天降异象,有黑云如车盖笼罩天空,白昼如夜,野兽尽鸣。其母于梦中得见一神祇,脚踏地,肩顶天,蹙眉怒目,做大吼状,一手上举,一手下按,两臂和胸腹部肌肉高高隆起,奋臂握拳,一击凿穿一座七彩高山。自山腹中抱出一个婴孩儿后,神祇随即将七彩高山按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顺序投入一口大油锅中熬炼……”
“等等!孙会计,你这故事我好像在哪里听过。”郎大脑袋一皱眉头。
孙偃白略一思索,沉吟道:“你郎家毕竟是肃慎后人,世代守护秘境,祖上传下掌故密辛,也不足为怪。”
“不不不,不是祖上传下来的,是我从电视里看的。”
“电视里?”
“对,这凿穿七色峰、依次下油锅,讲的不就《葫芦兄弟》第二部《葫芦小金刚》的剧情吗?”
“什么金刚?”孙偃白自幼长于深山,根本没看过动画片,没能理解郎大脑袋的意思。
“你快闭嘴吧。”我伸手捂住郎大脑袋的嘴,示意孙偃白继续往下讲。
孙偃白仰头看着壁画,继续讲道:“话说那神祇在锅中熬炼七色峰,将山峰化为智慧、勇气、慈爱、谦逊、慷慨、勤奋、宽宏七种美德,全部赋予那个婴孩儿,并将婴孩儿递到答剌挞母亲的怀中,答剌挞随即降生。”
“这人好不要脸,自己给自己画连环画,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这般胡吹,谁人不会?等回去后,我也给自己画上这么一墙彩图,就说我妈生我的时候,梦见过比尔盖茨,比尔盖茨一拳击穿提款机,将里面的现金取出来,全塞到我的怀里……”郎大脑袋不断挣扎,拽开我的手,扯着嗓子胡说。我从兜里掏出半根儿啃剩下的火腿肠,捏着下巴塞进他两排门牙中间,堵住他的嘴。
孙偃白不以为忤,继续讲道:“洪武十八年,海西来降。洪武二十年,纳哈出归附,受封海西侯,明朝正式经略海西。洪武二十三年,六岁的答剌挞对大明文化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答剌挞之父花费许多人力物力,命答剌挞的母亲隐藏身份,迁往山东,改名换姓,以纺织掩人耳目,并为答剌挞取汉名曰‘瞿衡’。瞿衡自幼聪颖,有过目不忘之能,三岁识千字,五岁通诗词,十二岁中秀才,十四岁中举人,此时正值洪武三十一年。”
孙偃白意带赞许,向我笑着点了点头,一瞬间,我骨头都轻了二两,整个人宛若身处雾里云中,真是“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