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声看去,只见坐在潭边发呆的夏忆扭头看向我:“零下40度,水不结冰,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我猛地反应过来,看着潭水陷入沉思。
“通常来讲,水体冬日不结冰,大概率是因为水下有地热。地热分为蒸气型、热水型、地压型、干热岩型和熔岩型五种。但是这五种地热都需要一定的深度,即便是浅层地热,其热源深度也在五十米以上。
眼前这个潭水,无论是目测,还是根据吴老獭的描述,似乎都不满足这个条件。”
“其实除地热之外,还有别的可能。”
“愿闻其详。”
“我三十五岁那年,随科考队去过一次南极,亲眼看见过一座不冻湖,那片湖水在南极大陆年最低气温达到零下90摄氏度时依旧不会结冰。据说在1973年11月,有科学家用钻头钻入湖底岩层,钻取岩心,发现湖底水很暖,但是湖底岩层却很冷,据此彻底推翻了湖底存在地热的可能性。此后,其成因在科学界出现三种主流观点:第一种认为该湖水深度超过五百米,上层冷空气影响深度有限,五百米以下水温高于五百米以上水温,在温差作用下,湖水产生垂直运动,深层的湖水涌上地表,形成不冻湖。”
“眼前潭水深度有限,似乎不符合这个理论。”我摇摇头,否定夏忆的推论。
“第二种理论认为,不冻湖的热源来自阳光,阳光抬升水温,且该湖水名曰湖水,实为海水,其盐度极高,越向湖底盐度越高,湖水因密度不同,形成上下两层,上层盐度小,下层盐度大。盐水能有效积蓄热能,并持续释放,带动淡水层升温,保持不冻。”
“这个理论我本身持怀疑态度,更何况咱们所处位置根本不可能接触到阳光,这种推论我也不赞成。”
“最后一种理论……在南极的冰层下,修建着一个外星人建造的秘密基地,这个冰湖是外星人生产生活的工业废水排放池。”
“这不更是扯淡吗!”我耳听得夏忆越说越离谱,一拄膝盖,站起身来,指着潭水说道,“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到底有什么奥秘,咱们下水一探便知。郎副总、孙会计,把咱的装备摆出来吧!”
“好嘞!”郎大脑袋远远地应了一声,和孙偃白分别解下随身的登山包,从里边掏出五套潜水服铺在地上。
“嘘——”孙偃白双眼一眯,指指脚下。我单手撑地,俯身趴下,将耳朵贴在地上。
地表之下,不足五厘米处,有细小水声“哗啦啦”流动,密集而轻快,这声音我熟悉至极,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郎大脑袋见我闭目沉思,也有样学样趴在地上,刚听了半分钟,便抬起头来:
“老郭,这底下怕不是铺着地暖呢吧!”
郎大脑袋此言,一语惊醒梦中人。我这支工程队早期就是给商品楼铺设地暖起家的。
铺设地暖,看似简单,实则复杂,必须先平整地面,地暖铺设之前原始地面的平整度需要达到两厘米以内落差,确保铺设地暖保温板的时候能够处于同一个平整度,不会凹陷。此地深藏荒山野岭,此洞穴又内嵌于岩层之中,施工难度远非钢筋水泥的现代化建筑楼层可比。
可即便是这种材质,也不可能确保历经二百年仍然能够正常通水工作。
郎大脑袋随我干工程多年,也算半个行家里手,他一看我疑惑的眼神,便知道我在思考什么。他沉吟半晌,眼前一亮。
“脑袋?你想到什么了?”
“会不会是有一伙售后,一直在维护。”
“滚蛋!你脑子想什么呢?从明朝售后服务到现在?”
“老郭,你先别急着骂街,地暖要想发挥效用,离地面不能超过五厘米,咱们打个小洞,一看便知。”郎大脑袋趴在地上,拂开厚厚的沙土,现出一块青石板,我顺着青石板延伸的方向望去,心中暗道:“偌大一片石洞,全以青石板铺就,当真是大手笔。”
我是伸手去敲了敲石板,发现那石板下全无空鼓之声,显然填充甚满,施工水平极高。郎大脑袋嘿嘿一笑,寻到石板缝隙,用随身携带的螺丝刀抠出一条细沟;又取出不锈钢筷子,立在缝隙中,用防风打火机外焰烧烤;五分钟后,轻轻一折,将筷子折成一个L形;待其冷却后,先顺着缝隙插入,再扭转九十度,使L形下端缓缓插入石板下方。郎大脑袋从八角灯笼里取了些黑色油膏,涂抹整块石板,用打火机点燃,火焰燃烧的热量,将下方冻土缓缓化开。郎大脑袋轻轻转动不锈钢筷子,感到下方土层已慢慢松软。
待到火焰熄灭,郎大脑袋快速转动筷子,掏出些许沙土,在石板下方掏出一个啤酒瓶盖大小的空隙,随后拧开水壶,在石板上浇一泼冷水。石板先热后冷,热胀冷缩,一胀一缩之间陡然裂开数道裂缝。郎大脑袋左手按住我的肩膀,跳起身来,用右脚脚跟儿猛跺石板空鼓处。
“咔嚓——”
石板应声而碎,郎大脑袋弯下腰,一手揉着脚脖子,一手扒开碎石板。我凑上前用手电筒一照,赫然发现在石板下方铺设着两截陶土烧制的水管,足有大腿粗细。郎大脑袋推开我,将脸贴在地上,摸了摸两根水管,抬手就要敲碎。我赶紧拉住他的胳膊,大声喝道:“你疯了?不怕管道里的水有毒吗?就算没有毒,万一被热水灼伤怎么办?”
“老郭,左面是进水管,右面是出水管,进水管是凉的,出水管是热的,不怕!”
“那也别乱动。”我用手电照向进水管上方至地表的部分,喃喃自语:“地暖铺设主要由六层结构组成,分别是防潮层、保温层、反射层、地暖盘管层、水泥砂浆回填层和找平层。这山洞也不知是何等巧手的匠人,在没有水泥和防水石膏等建筑材料的情况下,硬是修出一个百年保质期的采暖工程。”
“用石灰及软石炭各一半,如无石炭,每十斤石灰,用墨一斤或墨煤一十一两,胶七钱。施工工序规定:‘用泥灰等泥涂之制,先用粗泥搭络不平处,候稍干,次用中泥,趁平;又候稍干,次用细泥为衬,上施石灰泥毕;候水干定,收压五遍,令泥面光泽。’”
“老郭,你叨叨什么呢?Freestyle(即兴说唱)吗?”
“这叫《营造法式》,你懂个屁。”
我白了郎大脑袋一眼,捡起一块碎土,放在舌尖舔了舔,发觉滋味偏甜。
“糯米水煮江砂……这工程的造价……”
“老郭!别想造价的事了,咱还是想想,怎么把这些管子拆回去吧。”郎大脑袋从我兜里取出粉笔,开始在地下勾勾画画,推测管线排布图,制定破拆方案。
正勾画间,地上又亮起两道火光,直冲郎大脑袋脚底。我伸手将他推开,自己跃到一边。只见那两道火光在地上飞速向前,时而直行时而转弯,迅速画出一道线描图案。
“看这里!这里也有!那里也有!”孙偃白一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