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涸塄套方圆多少没人知道,但在这里,只有一片雪白,既没有方向,也没有路。人一旦进去,就会被困死。说真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吴老獭神情郑重,不带一丝作伪。
“没有方向?你骗谁……”郎大脑袋抬眼一看,顿时傻了眼,只见前方的涸塄套,天地一色,雪白一片,不分上下;虽有光照,却找不到日头是在东还是在西。
我脱下手套,向半空中虚捞一把。无数细如银屑的冰晶在我的手掌中融化,寒风吹过,手背上顿时皴出数道细口。
“这是……好大的霰!”
“啥大限?谁的大限?明白了!吴老獭,我兄弟说了,你的大限到了。”郎大脑袋眉毛一拧,又去掐吴老獭的脖子。
“脑袋啊脑袋,你是一点儿文化都没有啊。”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赶紧扒开郎大脑袋的手。
“咱从小家里就穷,没有学习深造的条件……”
“你快别狡辩了,这和深造没关系,天气预报你总看过吧?霰是一种极端天气。古人认为,阴气在雨水,凝滞为雪。阳气薄之,不相入,散而为霰。现代科学认为,霰是高空中的水蒸气遇到冷空气凝华成细碎小冰粒,形成的固态降水。细碎的冰粒在下降途中遇到上升的地气,会悬浮于空中,如同浓雾,遮蔽大部分日光。尽管有小部分日光能够穿透霰层,但其在经过圆形或圆锥形的细小冰粒多次折射后,早已无法辨别来向。日月星辰是最人类重要的方向坐标,眼下这般情形,虽然有光,但抬头向上看,却找不到光源……”
“没有光,还可以看风向。”孙偃白及时提醒。
我蹲下身,指着雪层上的波浪状雪丘,轻声说道:“这地方风向也不稳定,通常来讲,雪丘多呈新月形,前面为缓坡,缓坡为风向的迎风坡。同时,雪丘左右两侧顺着风向延伸出两翼,两翼开展的程度取决于当地主导风的强弱。主导风风速愈强,交角角度愈小。但是此地的雪丘呈网格状,由两组纵横交错的雪丘复合而成,说明此地盛行两组相互垂直的风向;再加上胭脂沟附近地形复杂,沟谷纵横交错、高低起伏多变,单纯靠经纬度位置生搬硬套、推测风向,完全行不通。”
“光和风都不行,还可以看植被。”郎大脑袋一举手,张嘴抢答。
“脑袋,快闭嘴吧。从几十里外开始,我就再没见过一棵植物了!
帮不上忙,你就少说点儿话。”
“老郭,你说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什么叫帮不上忙,你看这是什么!”郎大脑袋摘下背包,伸手一掏,翻出一架小型无人机。
我眼前一亮,高声叫道:“我的郎副总!你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啊!”
郎大脑袋横着肩膀,仰着脖子走到吴老獭身前。用下巴“看着”
吴老獭:
“见过这个吗?知道这是什么吗?什么时代了?还拽什么狗屁口诀?二十五年前有这个东西吗?告诉你,这就叫:泰克闹了鸡!
(teology)”
“脑袋,别拽英格力士(English),直接飞一个!”我喜出望外,一边拍手,一边催着郎大脑袋操作无人机。
夏忆听着我们二人蹩脚的英语口音,一阵阵叹气。
三分钟后,郎大脑袋的无人机摇摇晃晃地飞到半空,手机屏幕上出现一片白蒙蒙的实时画面,操作窗口内,方向显示标识一片错乱,东南西北四个箭头“天旋地转”,我们面对的方向时而“正南”,时而“正北”。我们纷纷掏出手机,发现此地没有信号。
“老郭,别担心,这玩意儿没手机信号也能飞。你就说往哪儿飞吧?”
“高点儿走着!”
“妥嘞!”郎大脑袋操纵无人机拉升高度,所有人围在他身边,紧紧盯着手机画面。
“脑袋!飞多高了?”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四百米了。”
“怎么还是一片白蒙蒙啊?再高点儿!”
“已经极限了。”
“那就……往前飞一飞。看能不能在地面发现什么标志物。”
“好!”郎大脑袋操纵无人机按我指示的方向飞行,又飞了二十分钟,屏幕上仍旧是一片雪白。
此时,我的心里有些慌,赶紧让郎大脑袋将无人机向我们的来处飞一飞,看看能不能找到回头路。
“没用的。哪个方向是你的来路,在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你能确定吗?”一直没有说话的吴老獭笑了笑。
我脸上虽不服气,但心里却不得不接受吴老獭这句“扎心”的话。
我记得我爸曾经说过,每个人的双腿,看似等长,实则不然,都是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只不过差距微小,难以察觉。在睁眼走路的时候,人可以根据参照物修正行进路线,确保路线笔直向前。一旦人蒙上眼睛,无法用视线修正,举步之时,长一些的那条腿迈步略大,短一些的那条腿迈步略小。当步幅不一致时,随着距离的延伸,行进的线路会形成一个圆圈。此地天降大霰,不辨东西,和蒙着眼睛本就没什么差别。所以,我想象中的“来路”,绝对不是真正的“来路”。
“吱吱吱——吱吱——”郎大脑袋的手机屏幕一阵闪烁,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警报。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