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时,乌云渐散,月光洒向冰面,将万千冰汤圆“点亮”,整个湖面上宛如亮起无数个灯球。
“拿着!”吴老獭从爬犁上卸下几根“J”字形的铁质焊接工具,扔给我们,这东西名曰“拐钩”。
吴老獭先是指挥我和郎大脑袋将那根二十米左右的长杆,从入网口——也就是西北方向第一口冰窟窿沉下去。这长杆有讲究,唤作“牵杆”;牵杆后拴着的细绳子,名曰“水线”;水线后头连着粗绳,名曰“大绦”;大绦后面拴着的就是捕鱼的渔网。
牵杆被沉入冰窟窿下面的湖水中后,在浮力的作用下,由“竖直”
变为“横躺”,顺着水流飘动。
“快!上拐钩!”吴老獭在冰面上跑动,指挥孙偃白在下一个冰窟窿提前做好准备;又将拐钩探入水中,等待牵杆漂到正下方后,用拐钩拨动牵杆前端,使其按照拐钩调整的方向向下一个冰窟窿漂去。
“下一个!你!”吴老獭一指我,我抄起另一只拐钩,在前方冰窟处等候。待到牵杆漂到,我将拐钩探入水中,和孙偃白“两点确定一条直线”,一头一尾钩住牵杆,确保其按照既定的路线行进。
“下一个,你!”吴老獭一指郎大脑袋,郎大脑袋已在更前方冰窟窿处等候。我们三人就这样,循环往复,用拐钩操纵牵杆在冰下穿行,如“穿针引线”一般将渔网铺到冰下。牵杆顺水而行,到达出网口。
孙偃白用挂钩将其头部挑起,拖出冰面,将牵杆后面系着的水线、大绦解下,在冰面上拖行至绞盘处,按照吴老獭的指示,将渔网的网绳挂在绞盘上。吴老獭将拉雪橇的两匹蒙古马套在绞盘的力臂上,抡着马鞭抽打,催动两匹蒙古马绕着绞盘“拉磨”。
绞盘旋转,扯动网绳,渔网自入网口进入冰下,徐徐张开,在出网口收紧,缓缓离开冰面。沉重的渔网被水浸湿,与冰面相贴,瞬间凝霜冻结。在绞盘的拉扯下,渔网与冰面摩擦,声音宛如长长的指甲在玻璃上抓挠。
不多时,渔网出水近三分之一。郎大脑袋蹲在渔网边上瞧了半晌,歪着脖子问道:
“吴老獭,你这法子不灵啊,甭说大鱼了,就连一尾小的都没有。”
“那就对了。”吴老獭神秘一笑,继续抡动马鞭,驱赶那两匹蒙古马顺时针转圈儿,拉动绞盘。
“吱吱——吱吱——”皮卡车内陡然传出一阵刺耳的蝉鸣,我回头看去,只见坐在车内的夏忆突然推开车门,向我们疯狂招手。
碧眼金蝉,趋吉避凶,一旦鸣叫,必有危险靠近。
突然,软塌塌“趴在”冰面上的渔网“噔”的一声绷得笔直,蹲在边上的郎大脑袋吓得一个屁股蹲儿坐在冰面上。
“来了!”吴老獭一声怪叫,左手抓住马嚼子,右手疯**打。蒙古马吃痛,使尽全身的气力,疯狂前蹿。刚拉动绞盘旋转半圈儿,其中一匹蒙古马蹄子打滑,两条前腿“扑通”一下,跪在冰面上。另一匹蒙古马吃不住劲儿,绞盘瞬间反向旋转,将两匹蒙古马扯倒在地,吴老獭眼疾手快,一个侧翻,滚到一旁。
此时,绞盘的四根圆木力臂向反方向疯狂转动,如同一只风车,刚刚出水的渔网再度入水,仿佛水下有一只大手在拼命扯动。吴老獭几次想冲上去把马唤起来,都被呼呼作响、疯狂旋转的绞盘阻拦,无法上前。
“快!停住它!停住它!”吴老獭朝着我们挥手。我趴在冰上,贴地翻滚,从力臂下方滚进去,钻到绞盘下面,蹲下身,抬头看,脑门儿正上方就是势大力沉、旋转不停的十字力臂,我咽了口唾沫,内心嘀咕道:
“这可怎么弄?这么大的劲儿,伸手断手,伸腿断腿。”
就在我思量破解办法之时,孙偃白已经冲到眼前,只见她一个仆步,将左腿探到力臂下面,趁着下一根力臂还没到来的时候,瞬间倒换重心,变仆步为马步,迎着转来的力臂,用后背顶靠。飞来的圆木力臂“咚”的一下撞在她的肩背交接处。电光石火间,孙偃白翻身一抱,将力臂抱在怀中,变马步为弓步,脚下猛跺,厚厚的冰面应声裂出数道细缝儿。
“哈!”孙偃白吐气开声,竟生生将那力臂抵住。
“吱呀——”疯狂旋转的转盘,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动,缓缓停住。
“嘶——”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脑中回**着一个声音:“这是个什么怪物?”
“老郭!别愣着,马!马!”
郎大脑袋的喊叫,将我从胡思乱想中唤醒。我手忙脚乱地拽动嚼头,让两匹倒下的蒙古马重新站起,抽打着它们顺时针跑动,稍稍将绞盘转动的势能止住。
可就在这时,冰下的水面传来一阵震动,仿佛有什么巨物要破冰而出。吴老獭一个前扑趴在冰上,拂开积雪,将脸趴在了冰面上,双手拢在额前,向冰下看去。
月光之下,冰汤圆下面赫然出现了一个纺锤状的阴影,其体积足有一只冲锋舟大小。
吴老獭好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腾”的一下跳起来,一言不发,拔腿就往岸边跑。
“你跑什么?”郎大脑袋伸手去抓吴老獭,一把捞住他的棉大衣。
吴老獭顺势脱掉大衣,继续狂奔。
“汪汪——汪——”坐在皮卡车里的老三此时也从车窗一跃而出,跑到我身旁,咬住我的衣角,把我往岸上拽。
“大事不好,先走!”我一挥手,郎大脑袋也开始往岸边跑,唯有孙偃白,死死抱着圆木力臂,顶住绞盘不松手。
“孙会计,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抱住孙偃白,劝她放手。
“雒河里的龙,咱都干掉了,还怕什么?”孙偃白倔劲儿上头,俏脸微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抱住力臂,猝然发力,绞盘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哀鸣,缓缓转动。
“咔——轰——咔咔——”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冰面,厚厚的坚冰开始出现裂纹。两匹蒙古马精疲力竭,渐渐瘫软。随着冰面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其中一匹蒙古马猛地一挣,扯断缰绳,扬蹄狂奔,消失在冰湖正南方。另一匹蒙古马不堪重负,两条后腿弹琵琶一般乱抖。我抱住马颈,摘下围巾,缠裹住马头,蒙住马的眼睛,尽力降低它的恐惧。
不远处,抱头鼠窜的郎大脑袋发现我和孙偃白还在后头,赶紧收住脚步,迎着风雪大喊:“干吗呢二位?泰坦尼克啊!”
“滚!”我示意他快走。
“别玩儿造型了!一会冰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