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我孤身一人站在一片参天蔽日的原始针叶林之中。脚下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我踉踉跄跄地沿着小路跋涉。林子里刚刚下过雨,泥土湿滑,我走得很辛苦。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我顺着声音的来处找寻,拨开乱草,瞧见有一蜂农骑着一辆破旧二八大杠,后座上载着两只蜂箱,一边骑车,一边唱着二人转:“一轮明月照西厢,二八佳人巧梳妆,三请张生来赴宴,四顾无人跳粉墙,五更夫人知道了,六花板拷打莺莺审问红娘啊……”
我在身上摸出半盒香烟,快步追上,叫住他:“老乡!老乡?”
蜂农闻声,两手一捏闸,单腿支地,停稳二八大杠,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我跑得气喘吁吁,笑着说道:
“老乡,你这自行车能带人不?我这实在是走不动了。”
蜂农没回头,伸手拍拍车座上的蜂箱:“我这后座有东西,占着地方呢!”
“不用后座,我坐大梁上就行。”(大梁:二八大杠的“杠”。)“梁细,硌屁股!”
“没事儿,我屁股肉厚。”我赔着笑,跑到蜂农身边。他穿着一身军绿色的雨衣,戴着雨帽,树林里光线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脸。
“来,您抽烟。”我笑着上去递烟。
蜂农伸手接过:“呀,你这不是本地烟啊!”
“外地买的,您尝尝。”我伸手要去点烟。
蜂农略微一侧身,笑着问道:“我也跟你打听个事儿。”
“您说。”
“您看我……像不像一个人?”蜂农一边说话,一边摘下头上的雨帽,露出一颗硕大的黄鼠狼脑袋。
东北有传说,黄鼠狼在成仙儿前要找人“讨口封”,问自己像不像人。你若说“像”,它便成了仙儿,日后对你必有一份报答;你若说“不像”,它便成不了仙儿,日后对你必有一份报复。
我们郭家,祖辈上干的都是狩猎行当,最不屑的就是这些怪力乱神。一股邪火蹿上心头,我一把抢下递过去的烟,叼在自己嘴里,一个大嘴巴扇过去,“啪”的一声,将对方扇进泥沟。
“你看我……像不像一个人?”那黄鼠狼也不恼怒,用一只前爪揉了揉脸,再度发问。
“我看你像一件皮大衣!”我向上一撩外衣,抽出腰间的皮带,抡上去就打。黄鼠狼发出一声瘆人的“长叹”,就地一缩,从雨衣里“脱”出去,蹿上一处土坡,指着我叫骂。与此同时,栽倒的蜂箱里传来一阵嗡鸣,成群的马蜂遮天蔽日,向我冲来,狠狠地蜇在我的头脸上。
“啊——”我一声大叫,跳了起来,额头“咚”的一下撞在汽车顶棚上。
“哎呀!”我惨叫一声,蜷成一团。
“醒了?”郎大脑袋扇了我一个嘴巴。
“嗡嗡嗡——”一只蜜蜂从我的后脖领子底下飞出来,飞到皮卡后排,钻进夏忆的袖口。
我揉揉眼睛,四下张望,只见郎大脑袋、孙偃白、夏忆、老三都整整齐齐地坐在车里,车子稳稳地停在吴老獭家小院儿门外。
“我睡了多久?”
“十八个小时。”郎大脑袋瞥了一眼车载时钟。
“劲儿这么大吗?”我自言自语。
“什么劲儿,是酒,还是孙会计的笑?”郎大脑袋不怀好意地揽住我的肩膀。
“滚!”我抬手一巴掌,扇在他的嘴上。
车窗外,是铺着厚厚积雪的土路。一架载满工具、物资的大雪橇停在路边,雪橇前头是两匹套着嚼头的蒙古马。穿着狗皮坎肩的吴老獭,坐在雪橇边上,将一根近二十米长的长杆用长绳拴在雪橇后头,朝我们挥挥手,然后抡起马鞭,“啪”的一下,抽在马屁股上。蒙古马甩甩头,扬起四蹄,拉动雪橇向北而行。
郎大脑袋发动皮卡,从后面缓缓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