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说。”
“我下了水,一路奔着庙门的方向潜泳,足足潜了半个小时,直到脚尖蹬踢到潭底的淤泥。我瞪大双眼,向前望去,只见前方茫茫一片,并不见一砖一瓦。我向后一看,那大树和古庙竟在我身后,我活动一下手脚,掉转方向,再次向那庙门游去,可那庙宇竟在我眼前再次消失。我猛然回身,那大树和古庙竟再度出现在我身后。此时,我的脚尖一痛,踢到水底的一块硬物,我吐出一串气泡,使身体再次下沉,定睛一看,我脚尖踢到的,乃是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两排大字:万仙滩头休举步,碧波尽处早回身。我心里一惊,只觉周遭阴冷异常,担心这笔钱有命挣没命花,于是打定主意,踩水上浮;可人心就是这么奇怪,越是告诉别回头,我就越想回头看看。终于,我忍不住躁动,稍稍歪了一下脖子,向后看去,我看见……”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两位仙家……”
“仙家?仙家姓什么?”郎大脑袋问。
东北所称仙家,不离胡(狐狸)、黄(黄鼠狼)、白(刺猬)、柳(蛇)、灰(老鼠),本地人问话,谈起仙家,不能问“是什么”,而要问“姓什么”。
“黄!仙家姓黄!黄仙儿!”
“两位仙家,从石台阶上往庙门走……”
“等等!”我打断吴老獭的话。
“你用的这个词是不是不妥啊,人是走,你说的黄仙儿应该是叫……爬。”
“不,就是走!两位仙家是走过去的。”
“怎么个走法儿?”孙偃白问道。
吴老獭言辞匮乏,怕形容不清楚,自己一扶桌角,跳到地上,缩脖、弯腰、蹲身、弓背、外八字、罗圈腿,在地上走了一圈,站直身体,在自己肋下比画出一个高度:“大概有这么高!”
我和郎大脑袋是干工程的,眼睛就是“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这是一米二啊!”
众所周知,黄鼠狼学名黄鼬,是哺乳纲、鼬科的小型食肉动物。
体长28—40厘米,尾长12—25厘米。就算用尾巴尖“扎”在地上算“身高”,最大不过65厘米,和吴老獭形容的高度,还差一半呢。更何况据吴老獭所述,那仙家是后腿直立,尾巴不算高度。姑且将那仙家归入鼬科,算上一条约占身长50%的尾巴,这仙家怕是足有一米八的大个儿。
我越想越迷糊,脑子疯狂转动,在我有限的狩猎知识里,寻找适合的物种匹配。郎大脑袋见我陷入沉思,赶紧将我推醒,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老郭,这老小子满嘴跑火车,还不知他说得是真是假,你先别急着动用你那有限的脑容量,当心烧了你那脆弱的CPU。先让这孙子接着往下说。”
“嘿!有道理!”我猛然醒悟,催着吴老獭继续讲下面的故事。
吴老獭朝我伸伸手,我顿时会意,将剩下的半盒烟和打火机全扔给他。吴老獭抽出一根烟,撅折过滤嘴,塞在嘴里,擦着火机点着烟,深深地吸一口,眯起眼,皱着眉,徐徐说道:“二位仙家奔着大门而去,像是在闲遛弯儿。突然,仙家猛然回头,与我目光相接,其中一位仙家,‘噌’的一下蹿了过来,转眼便到我的身前。”
“等等!你不是说那古庙不在阳世,而在阴间吗?”我出声打断。
“是啊!我等凡夫俗子不可往来,不代表仙家没有神通啊!那仙家转眼就到了我的身前,霎时我手脚一阵冰凉,低头一看,水下有十几具白骨站了起来,伸手来抓我的脚,冷水顺着我的口鼻疯狂灌入,我用力挣扎,很快我便没了知觉,眼前天昏地暗……”
“后来呢?你不是没死吗?你别告诉我,是那位仙家救了你!”郎大脑袋皱着眉,用擀面杖戳了戳吴老獭的胸口。
“这位兄弟好神算,正是仙家搭救啊!我一睁眼,人已经躺在山洞洞口了,时间刚好天光渐亮,而我胸口上正摆着这枚金色的鱼钩,我想定是那仙家用此物击退潭底想要抓我做替死鬼的白骨骷髅啊!此后,我再次趴在潭水边向内看,那庙早已不见踪影。”
“放你妈的屁!你敢消遣我!”我怒火攻心,掐住吴老獭的脖子,将他按在墙上。
“老弟,我句句属实,何来消遣一说啊?”
“这钩子,是我爸的!你再跟我鬼扯!”
“可我真的没见着别人啊。”
“你可再见过那两个许你一万块尾款的人?”
“没有啊!再也没见过,二十五年过去了,这钱还没着落呢!”吴老獭突然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相。
郎大脑袋狐假虎威,小跑到夏忆身后,在夏忆肩膀边上煽风点火:“这老小子没一句实话,不是聊哲学,就是讲聊斋,您老人家千万别心软,用这些蚂蚁小宝贝儿,再给他‘嗒嗒嗒’来一梭子。您甭心疼他,他不怕疼,您再帮他回忆回忆刚才的加特林是个什么滋味。”
夏忆被郎大脑袋说动,轻轻捻动手指,成群的子弹蚁从夏忆的肩膀爬到地上,顺着吴老獭的脚面往上爬。吴老獭吓得魂不附体,牙关紧咬,嘴巴抿成一条线,哼哼唧唧地挤出一句话:“咬死我吧!咬死我,也就这些了,真没别的可交代了。”
突然,夏忆一摆手,撤回了蚂蚁,郎大脑袋蒙了,赶紧问道:“怎么茬儿?您真信他了?”
“在疼和死之间,他分得很清楚。咱们再怎么让他疼,也不可能要他的命,但是有些事,他说出来,就没命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