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绅挖地三尺,想找到鱼皮二爷的踪迹,可大宅的门、墙、屋顶均无撬动的痕迹,鱼皮二爷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只在后墙发现的一只皮球大小的狗洞边上,发现了一排纽扣大小的蘸着血的鞋印。
此后,鱼皮二爷声名大噪。
借着势头,鱼皮二爷又以相同的手法连犯数件大案,一时间凶名无二,不过几年时间,已发展为方圆百十里最大的绺子。
直到有一年,后山屯的财主刘满仓在腊月初八的晚上,收到一张署有鱼皮二爷落款的帖子。
正告后山屯财主刘:寒冬腊月,风雪无情,时运不济,人马断粮,特请刘爷发善接济大黄鱼十五根、烟土四十包、银圆五百块。另闻刘爷有一女,貌美肤白,烦请于十日后,一起送往东山山神庙。逾期不见人货,某便登门自取——胭脂沟绿林大柜、乘龙快婿鱼皮二爷敬上。
自打刘满仓在自家大门上见到这张用匕首固定的帖子后,便再没合过眼。鱼皮二爷的“邪乎”劲儿,他是早有耳闻的,纵是生八个胆子,刘满仓也不敢和鱼皮二爷硬拼。若说金条、银圆、烟土,舍了便舍了,权当破财免灾;可刘满仓年近五旬,只得这么一个闺女,闺女是他的**,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把闺女往贼窝里送。
于是乎,刘满仓把心一横,散出家财,招兵买马,想和鱼皮二爷拼个你死我活。老话讲得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白山黑水间,最不缺的就是血勇孔武之辈。刘满仓在乡里贴出告示,重金招募“炮手”
(会打枪的“雇佣兵”),尽管刘满仓银钱给得高出市面好几倍,但“鱼皮二爷”的名头实在是太响,胭脂沟附近没人敢触他霉头。刘满仓招了七天人,只招来几个快要饿死的乞丐,进了门甩开腮帮子就是吃,莫说开枪射击,便是刀枪棍棒,拳脚摔跤等都一概不通。
刘满仓一股火蹿上脑子,两眼一黑,晕过去三天两宿。待他捂着肿得高高的腮帮子醒来时,前厅台阶下,正站着一个年轻道士,十六七的年纪,头顶扎着髻,一身八卦衣,浓眉大眼,薄唇瘦脸,手持紫金铃,腰悬一短剑。听见刘满仓脚步,小道士掸掸衣衫,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指着告示底下的落款,上前行礼,张口便问:“恁(您)可是刘财主?贫道真虚子,自龙虎山而来。”
“什么子?哪儿虚?肾?”
“真虚子,是真,不是肾。”
“哪儿来的?”
“龙虎山。”
“既是龙虎山的道士,为何满嘴的河南口音。”
“这……贫道云游四海,走的地方多了,口音多多少少有些串味儿。”
“吃吧!喝吧!吃饱喝足就走吧,我就当死前做善事了……”刘满仓想到伤心处,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流。
“贫道不是来骗吃喝的,而是前来扶危济困的。绺子鱼皮二爷仗着妖法害人,贫道专擅降妖捉鬼,此番揭榜,正好助你捉住这个信球货。”小道士拍拍胸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休在这里寻我开心,滚滚滚!”刘满仓没有耐心,伸手去推小道士。小道士呵呵一笑,两腿一分,刘满仓这一推,竟没让他移动分毫,刘满仓又吸一口气,拿肩膀顶住小道士的胸口,发力又一推,小道士仍旧纹丝不动。
“来人!”刘满仓一声大喊,七八个家丁从院子里涌过来,有的抱腿、有的抱腰、有的拽胳膊,有的扳脖子,推搡半天,小道士双脚稳如泰山,硬是不动分毫。
“当心了。”小道士一声断喝,两臂一掀,在场众人无不跌倒。
刘满仓顾不得从地上爬起来,原地翻滚,抱住小道士的大腿,涕泪横流:
“肾虚子仙长,算日子那鱼皮二爷今晚就要来索命,您千万救我啊——”
“真虚子,是真,不是肾。”小道士将刘满仓扶起,指着门外的二层小楼说道,“今晚,我要在那高处设法坛一座,清单在此,你好好准备;另外,今晚你府上,各门各户须门窗紧闭,无论听见任何响动、瞧见任何光影,一不得出门,二不得应声,待到天光见亮,才可出来。”
“好好好!都依仙长,只是不知您还需要些什么兵器,我吩咐人备下。”
“那鱼皮二爷用的乃是妖法,寻常兵器岂能伤他?我自有仙家妙法,用不上你的家伙。”
“仙长说的是,是我糊涂了,要是能早些遇上仙长,我也不至于花上几百块大洋的冤枉钱,买那些个洋枪洋炮。”
“有洋枪?”小道士眼前一亮。
“有!有!”
“拿上来。”
“你刚刚不是说,那鱼皮二爷用的乃是妖法,寻常兵器……”
“你懂什么?道法伤其神,洋枪毙其身,二者缺一不可!”
“仙长说得有理。”刘满仓点头如捣蒜,招呼下人抬出两只长条木箱,掀开盖子,剥开油纸,露出十几杆长短不一的洋枪。小道士取过几只掂在手里,试试斤两,虚瞄两下,选定两把“鸡腿儿撸子”贴身藏好。(鸡腿儿撸子:即1925年日本产南部十四式手枪。该手枪枪管纤细,枪身与握把粗壮,因其将枪管抓在手里,活像拿着一只煮熟的鸡腿儿,故得此名。)
“既然有枪,总不能浪费,今晚所有家丁护院各司其岗,一不点灯,二不举火,就蹲在黑影里,听我号令,向火光处射击。”小道士选定几个胆大机灵的家丁,编制队次,简单验看他们使枪的架势,迅速分配好岗位和任务。
夜半,乌云遮月。刘满仓一家按着小道士的指示,关紧门窗,熄灭宅子里所有的灯光,缩在屋内。
小道士蹲在小二楼的房顶上,怀中抱着一只小狗,那狗通体乌黑,浑身无半根杂毛。冷风吹过,那小狗竖起脖子,迎着风**鼻翼,朝着东南方向轻吠两声。小道士扔掉拂尘,脱去道袍,露出一身贴身短打蜈蚣扣、薄底快靴夜行服。
“唰——”小道士拔出腰间的短剑,反握柄,将剑身贴在右肘后,左手抱起小狗,踩着屋脊向东南方跑去。
刘财主这处住宅,三进的院子,深门高墙,两墙折角处上设岗哨一座,东南方乃是大宅米仓。旧时大户人家,为防米仓失火,多将其建于井、池之边,以便及时扑救火情。三更天,米仓后,水井口的青石砖上突然出现五根手指,一个浑身鱼鳞纹、窄肩长臂的人影扒着井沿儿,钻出井口。他四处张望一下,将右手捂住嘴唇,发出一声老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