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海搜山神臂弩,玉魁钩沉逐日弓。狩家祖先传下来的宝贝,大多散落失踪,眼下虽没有探海,但起码有钩沉在手,足够了!足够了!”
郭听左手在后,右手在前,攥住鱼竿内旋,鱼线在空中顺时针**起,牵动鱼钩斜飞而出。随着郭听手臂一甩,鱼钩在空中画出一道金黄色的弧线,向岸边齐腰高的乱草中飞去,一头扎进草丛深处。
“来!”郭听一声冷喝,扭腰抽手,回拉鱼竿,一截枯黄霉烂的松树墩从草丛内飞出,直奔郭听身前。待其临近身前五尺左右,郭听右臂高举鱼竿,一撩风衣下摆,腾身一跃,一个回旋踢踹在树墩上。腐朽的松树墩应声而碎,木屑横飞,一只腥臭腐烂的猫尸从半空中掉落。
郭听左手轻扯衣袖,掩住口鼻,右手一抖,鱼钩仿佛长了眼睛,自左向右横飞,勾住猫尸后颈。郭听单脚点地,跃上第一截废弃的桥桩,纵身向前一跃,两脚一前一后,稳稳地站在江水之上。
敦江上原本有废弃的桥桩,共计七截,乃是老姚当年为修桥所立,年深日久,已然腐朽。老姚死后,因惧怕河神,无人敢入水拆除,多麻寨为了以此示警立威,故意将桥桩保留。郭听此前为方便自己在江上行动,特将各桥桩以钢丝捆绑连接。钢丝又细又亮,隐于无形,人在远处看,便如御风而行。
郭听轻轻捻动鱼竿,鱼钩上挂着的猫尸立即随着郭听的手劲儿,缓缓下落,沉入漆黑的江水,水面泛起一道道涟漪。
这猫尸是郭听精心炮制的“腐肉”,特地密封于枯树内“沤发”。
当时郭听通过阿盼身上的爪痕,还有目睹的细如蛇、红似火的长条舌头,以及当日姚致晖死时,众人目睹的那只搭在船上“无毛有鳞”的爪子,初步判定这所谓的“河神”当是出自爬行类,爬行类有六目:喙头、龟鳖、蚓蜥、蜥蜴、蛇、鳄。
蛇无爪,鳄为短舌,喙头目下唯一现生种为喙头蜥(又名楔齿蜥),体长仅五百至八百毫米,与“河神”体形不符;而蚓蜥体形更小,且生活于土壤、沙质之中;龟鳖目也称为龟,其移动速度普遍较慢,与阿盼所述中行动迅捷、性情阴狠的河神明显不符。
所以郭听断定,这河神多半出自“蜥蜴目”。蜥蜴目下大型生物大多食腐,故而郭听寻得一只猫尸,以家传《狩经》“腐饵”篇中秘法炮制,诱引其上钩。
大雨滂沱,水汽蒸腾,江面慢慢升起一层浓雾,岸边的阿盼渐渐看不清郭听的面目,只能瞧见他清瘦的身影笔直地站在风雨中,宛若一支枪杆;宽大的风衣迎风抖动,像极了一面大旗。
“哗啦——哗哗——”桥桩下的水底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水声,一抹暗红自水底上浮,左右摇曳,向猫尸处游动,就在那红影即将触碰到猫尸的一瞬间,大雨中骤然传来一阵笛声,尖厉刺耳。那红影浑身一抖,停在猫尸前方三米远,不再向前。郭听眯起眼,看向雨幕尽头的竹林深处,皱起眉头轻轻扯动鱼竿。水中的猫尸微微颤抖,引得那红影继续向前游动。偏巧此时那笛声又拔了一个高音儿,此时不仅是水中的红影浑身一抖,郭听也被这刺耳的乐声激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真是聒噪!”郭听将鱼竿抱在怀中,用肘尖儿夹在腋下,空出双手,自身后解下一个布袋,拽开抽绳,取出一只黄铜唢呐,舔了舔嘴唇,笑着说道:
“咱俩比比,看谁声音大!”
言罢,郭听深吸一口气,一鼓腮帮子吹响唢呐。唢呐音量大、音色亮,中、低音区音色豪放刚劲,高音区清亮干脆,穿透力、感染力极强。郭听先吹一段《葬花吟》,又吹一段《大出殡》,唢呐撕心裂肺的“哀号”,完全盖住了笛子的“清唱”,甚至一度带动笛声,使其荒腔走板,乱了音调。
水下的红影在两种乐器的曲声中渐渐陷入迷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随着猫尸的腐臭味逐渐在水中扩散,那红影再也忍不住**,“哗啦”一声从水中跃出,张开大嘴一口咬住猫尸的脖颈。
大雨滂沱,雨幕如珠帘,隐约见一身影:佝偻如老妪,头顶金翅帽盔,身披绯色明代官袍,袖长过手;前胸和后背分别饰有方形织绣,虽经水泡,仍依稀可辨其图样乃是“三品武职狮子补”。随着这身影出水高度的变化,一条修长灵活、侧扁如带的尾巴从官服下面垂了下来,“啪”的一声,抽在水上,激起偌大一片水花。
郭听扯动鱼竿,鱼线瞬间绷直,拽动那身影在空中扭转,就在这一瞬间,郭听看清了它的样貌!
头窄吻长,鼻孔在近吻处,黑质而金章,遍身细鳞。大风鼓**,衣袍乱飞,隐约可见它的尾背鳞片高高突起,形成两列嵴,衣袖中两只前爪分五指,指甲尖利异常。
一瞬间,《狩经》中一幅手绘的图样和眼前的怪物合二为一。
所谓河神,不过是一只水蛤蚧!
水蛤蚧,别称五爪金龙,多生于热带和亚热带的红树林、沼泽、山区的溪流附近,善潜水游泳,亦能攀附矮树;以小型哺乳动物、两栖类、爬行类、鱼类、蛙类和腐尸为食,性情凶猛好斗,平均体长可达两米,尾长约占五分之三;少有异种,体长可达两米五至两米七。
眼前这只在半空中撕咬猫尸的水蛤蚧,目测在两米三左右,肥壮异常,两只昏黄的瞳孔死死盯着郭听。
郭听扭转腰背,横甩鱼竿,将其倒拖身后。此时恰巧水蛤蚧腾空的力道减弱,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骤然入水。郭听回身跃起,在桥桩上奔跑,扯动水中撕咬猫尸不放的水蛤蚧向西面奔去。水蛤蚧在水中游动速度极快,势大力沉,郭听与之角力,每当处于下风之时,便从上衣兜里摸出三五块飞鹅卵石,从胸部位置向斜甩出,以“打水漂”
的手法弹射浮在浅水下的水蛤蚧。郭听手法极为精妙,每发必中水蛤蚧鼻、眼。水蛤蚧凶性大发,渐渐由郭听拖拽,变成主动追咬。郭听借助此前捆扎妥当的钢丝来回纵跃,转眼便落在岸边,一拽鱼竿,只觉手上一轻,原来鱼钩上挂着的猫尸不知何时,已被水蛤蚧撕碎,只剩半边猫头还挂在上面。
“哗啦——”水蛤蚧甩着尾巴跃出水面。郭听旋转鱼竿,扯着鱼钩上的猫头,在身前旋转一周,使了个流星锤的身法,一脚踢在猫头上。
猫头脱钩飞出,又准又狠地砸在水蛤蚧的脸上,水蛤蚧应声而落。水蛤蚧脑袋上系着的金翅帽盔被这一下砸扁半边,挂在脖子上好不滑稽。
郭听一声大笑,拔足飞奔,水蛤蚧从后追来。岸边乱草及胸,郭听三转两转,跑到一棵矮树边上,腾身跃起,向上攀爬,水蛤蚧拨开乱草,冲到树下,猛然止住身形。原来那乱草之中,被郭听提早布下碎石阵。
指甲大小的碎石,底部陷入软泥,尖头向上,平铺偌大一片,只留中间一条窄路。水蛤蚧腹部较背部更柔软,爬行时腹部贴近地面,尖利的石子使其非常不适,只得下意识地按照郭听指定的路线移动。而矮树下方乱草内,郭听早已按照《狩经》中的“陷”字篇,设好了陷阱:“取木两根,高五尺,谓之楔。两楔相距三尺,捶之入地。另取三尺木,谓之杆。杆有两头,一头系吊索,绳之以遇力收紧之结,另取树藤浸油后揉之,首尾相扣,谓之曰环。系环与两楔之上,插杆于其中,顺转缠紧。另取一矮木,插入两楔正前方,上刻凹槽,卡杆于其内,此谓之机。吊索撑圆,四围以乱草遮蔽,事可成尔。”
正当时,水蛤蚧顺着郭听“规划”的线路蹿至陷阱之前。它骤然止住身形,吐出猩红分叉的舌头左右试探。郭听藏身于矮树枝叶之后,自小腿处抽出一只匕首,从袖内翻出一只毛茸茸的小鸡,将其合在双手内,对天默默祷祝一番,一捏鸡脖子,匕首轻轻一划,鸡血流淌,顺着树干滴下。
舌头是水蛤蚧的嗅觉器官,分叉的舌头像蛇吐信子一样不断地收集空气中的气味分子,其在岸上的嗅探距离可以达到一公里。郭听距离水蛤蚧不过七八米。水蛤蚧一直牢牢锁定着郭听的位置,只是畏惧于郭听身上那种猎人独有的压迫感,一直不敢上前发动进攻;然而在鸡血喷涌的一瞬间,水蛤蚧再也忍受不了**和刺激,猛地向矮树冲去,其头颈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扎进了隐藏在乱草中的吊索里,并顺势穿过“楔”,撞到了楔后方的“机”,“机”瞬间倒地,卡在“机”上的“杆”在“环”的回弹之力带动下,瞬间上扬,扯动“杆”头的“绳结”,绳结瞬间抽紧,死死地捆住水蛤蚧的脖颈,将其“拴”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