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未来的头人,自然是为多麻寨考虑。这个女孩儿我见过,她是老姚的女儿。老姚在古洞寨边上搭了三间土房,教小孩子读书,无论是哪个寨子的都可以来听,我去听过很多次,他……讲了很多非常好的道理,他是个好人,我们不该害他,更不该害他的女儿。”
“好人?哼!他是我们多麻寨的敌人。”
“老姚讲过一个故事,叫作‘大禹治水’。相传上古时期,黄河泛滥,禹的父亲鲧因为用封堵的方式治水而失败,被舜所杀;而禹用疏导的方式治水,结果获得了成功。师父!时代变了,山里人对山外世界的渴望,就如同奔涌的洪水,早已不是河神所能堵塞的。老姚不会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死了一个老姚,还会有下一个出现,我们多麻寨想要发展壮大,不能仅靠地利去盘剥其他寨子,而是要先一步去接洽外面的世界,天大地大,才好作为……”
“糊涂!我看你是被那姓姚的蛊惑了精神!”粟嘎拨开察奈的手,将阿盼拎了起来。
“师父!别杀她!”
“凭什么?”
“就凭我是多麻寨未来的头人。”
“只要是外人,见过河神都要死!”
察奈摘下了耳环,掰开阿盼的手,塞进了她的手心。
“师父,这耳环是阿爸给我的,我现在给她,等她长大了,我也长大了,我就娶她,她将来也是我们多麻寨的人,这不算坏了规矩吧。”
粟嘎的脸色阴了又晴,晴了又阴,过了许久,他薄薄的嘴唇里吐出五个字:
“你好自为之。”
言罢,粟嘎一拂袍袖,消失在黑暗尽头。
察奈蹲下身,掏出随身的药粉,裹好阿盼后背的伤,将她背在身后,慢慢悠悠地向古洞苗寨走去。
翌日清晨,阿盼在宗帊阿公的家里醒来。
“阿妈……”阿盼瞬间回忆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推开门就往外闯,守在门外的宗帊阿公抱住了她。
“阿盼乖……哪儿也不要去,以后就留在阿公家里,阿公教你养虫。”
“我不要养虫,我要阿妈!”
“你阿妈已经入土了。”
“不!你骗人!你骗人!你去多麻寨,你去多麻寨,你打他们,打他们,报仇!报仇!”阿盼攥紧拳头,狠命地敲打着宗帊阿公的肩头。
宗帊阿公坐倒在地,一言不发。
彼时,阿盼年岁尚小,对“报仇”二字,既无概念也无能力,只有一份委屈和一份悲切。没了父母,阿盼就在宗帊阿公家长大。那个穿大红袍的“河神”不止一次地出现在她的梦里,让她又怕又恨。每次惊醒,她都会走到镜子前,褪下外衣,呆呆地望着背后的伤疤,一坐便是一整夜。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盼渐渐长大,宗帊手把手地教会了阿盼养虫,想将她培养成一位寨子里最出色的虫师。然而,古洞苗寨的蛊术,善医不善毒,哪怕最厉害的碧眼金蝉也没什么攻击性。
阿盼很焦虑,也很无助。
忽有一天,宗帊阿公病重,将阿盼唤到床前,往她的手心里塞了一只黄铜耳环:
“十年前,是他把你送回来的,我见到他了……我们寨子的年轻人没一个及得上他。别看他年岁小,但已显峥嵘,多麻当兴,我们古洞……难挡其锋。他说了……他日后做了头人,绝不欺压弱小,定要化解各寨之间的恩怨。他要你嫁去多麻,这件事,我应下了,今年的赶秋节,他就会继任头人,这一天也将是他……迎……迎亲。”
“阿公!你这算是卖了我吗?”阿盼不禁怒火中烧。
“古洞弱小……多麻有河神庇佑,我们争不过人家,打不过人家,又能怎样……”
“阿公!卑躬屈膝是换不来尊严的!”
“阿盼,你不懂,这不是卑躬屈膝,而且尊严……也从不属于弱者……”宗帊阿公老眼泛泪。
“你怕河神,我不怕。”
“傻孩子,那是河神啊……这些年,除了咱们寨子,周边少说有十几个寨子都去过敦江挑战河神,多少强壮的年轻人啊,都……埋骨在江底。他们是女娃的情郎,是母亲的儿子,是亲人的父兄……可惜了,可惜……可惜他们到死也不知道河神的真面目是什么。”
“阿公,十年了,你还是这样怯懦!”
“不是阿公怯懦,孩子,要想知道秘密,唯一的途径就是靠近秘密。要想战胜多麻寨,先要除掉他们供奉的河神,若想除掉河神,你必须知道河神的真面目是什么……眼下,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嫁给他们的头人,嫁进多麻,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打探出……河神的秘密。”
“阿公……我——”
“我什么?你不想报仇吗?”
“我想!可我不想嫁给那个察奈……我们就没有别的方法吗?”
“孩子,很多事,没得选。这是你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