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平常的礼仪寒暄一番以后,爱德华茨一转身就看到了我,他径直向我走来,刚伸出他的手;准备和我握时,却突然又停下了,样子尴尬地说:
“请原谅,先生,我肯定是认识你的。”
“对呀,老朋友,你当然认识我。”
“不,您不是那位……那位……”
“怀揣百万的怪物吗?我就是。只管叫我的外号就行了,不要有顾虑,我早以习惯了。”
“啊呀呀,真是猜想不到。有一两回我看见你的名字和那个外号联系在一起,但我从没有想到人们所说的那位吉米·西来奥居然就是你。怎么啦,还在6个月前,你在洛杉机给鲁道夫·范伦铁诺当小工,挣点工资,为了几个加班费还常常熬夜,帮我整理及核对古尔德和柯利扩展计划的文件及统计资料。真没想到你会在伦敦,成了一位怀揣百万的大富翁,一位了不起的名人!这可真是奇迹出现呀。吉米,我真是不能相信这种事情;给我点时间,好让我脑子里的一团乱麻缕出个头绪。”
“比尔,事实上你的脑子也比不上我的脑子乱。我自己也没有搞明白。”
“天呐,这真让人惊讶不已,不是吗?你想,我们一块去矿山饭店,吃饭,算一算,到今天,不过才三个月……”
“不是,我们去的是‘美味饭店’。”
“说得对,是‘美味饭店’;那天我们是夜里3点钟去的,后来才到那家饭店吃了一块排骨,喝了一杯咖啡,当时我想说服你跟我一块来伦敦,还自告奋勇要代你去告假,说是一切费用全部由我来出,如果这桩生意能做成,我还答应做成后给你分红;可是你不听我的话,说我做不成,还说要是你去的话,回来以后对于生意的动向就会感到生疏,这样就得花很长时间才能重新掌握要领,你实在耽搁不起。可是现在你却到这里来了。这确实让我觉得奇怪!因为什么原因来的,到底是怎么这样快发展到使人羡慕不已的地位的?”
“噢,这只是一次意外事件。说来话长——可说是一个传奇故事。等我闲时慢慢腾腾给你说,可现在没有时间。”
“那得到何时?”
“还得半个月。”
“还差半个多月呢。让一个人的好奇心长时间得不到满足,真是太难受了,改成十天吧。”
“那可不行。慢慢你会理解的,还是先谈谈你的生意做成功没有?”
他的愉快情绪刹时就消失得没有踪影,他长叹一声说:
“你是真正的预言家,哈尔,一位真正的预言家。我不来这里就好了。我不想谈论这件事。”
“你一定要谈。等吃完饭后,你跟我一块到我家里去,和我住在一起,我把这里的事情都给你讲讲。”
“噢,可能去是不是?你说的是真话?”说时他的眼睛都湿润了。
“是的;我要听完整故事,不要漏掉半个字。”
“我真是太感激了!经过在此地的这些遭遇,能从别人的声音和目光里再一次感受到有人对我和我的事务的关心——天呐!我真是得谢天谢天谢地!”
他紧紧攥住我的手,抖起了精神。他的兴致一直很高,也很激动,准备吃饭,而筵席未曾开始。这时又发生了其他情况,那就是按照缺德的、让人烦恼的英国礼仪办事时总要发生的排座次的问题,这问题不解决就没法入席吃饭。英国人可是吃了饭才去赴宴,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将会面临的风险;可是,谁还会把这种事去告诉一个陌生人,因此这个陌生人就不知不觉地钻进了陷阱。当然,这一次宴会谁也没有感到尴尬,因为我们都曾赴过宴,爱德华尔除外,没有一个人是生手,而公使在邀请黑斯廷斯时明明通知过他:为了表示对英国习惯的尊重,他没有准备任何筵席。每位客人都手挽一位女士,站着队走进餐厅,因为按照习惯这种形式是要有的;不过争论恰恰从此开始了。肖兰德尔公爵想走在前头,并且在餐桌上占据首席,他是这样解释的:他代表一个王国,而公使仅仅代表一个国家,因此他的级别比公使还要高;可是,我为维护自己的权利坚持斗争,不能让步。我说,在报纸上“人物访谈”栏里,我的位置排在一切非王室成员的公爵们之上,因此,我要排在他的上边。所以,不管我俩怎样争论,这个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最后他特别不明智地企图玩出身和古老家世这一手,我“看穿”他要提征服者,因此就“抬出”亚当来,说他可是我的直系祖先,只要看我的姓氏就可知道这一点,而他,从他的姓氏和诺尔曼血统就能看出来,他只是征服者的非嫡系旁支而已;因此大家全部站队走回到客厅里面,吃了一顿直身餐——自己找伴儿,站直身子吃一碟沙丁鱼和一份草莓。这时,大家对于排座次的追逐就显得不那么紧张激烈了;级别最高的两位客人用扔一先令硬币的办法来角逐胜败,胜者可以先吃他那份草莓,败者可以得到那枚硬币。接着,另外两位也扔了硬币,接着又是其他两位,以此类推。吃完饭后,摆开桌子,我们全部玩克里比奇牌,每一局赌6便士。如果不论输赢,英国人就不愿意玩牌——至于是输是赢,他却毫不在意。
我们度过了快乐的光景;我和玛丽斯小姐——来说,当然是这样。我完全被她的美貌迷住了,手里的同花顺子超过两张,我就数不过来;自己的牌要赢,我可从来看不出来,还从外面那排开始,我本该局局皆输才是,幸亏那位姑娘的心情和我相似,你知道不,她跟我一样打牌;结果我们两个人谁都没有输赢,谁也顾不上想一想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只晓得我俩很快乐,我们不想了解别的事情,也不想被人打扰。我对她说——我爱她;而她——天呐,她害羞的脸蛋竟映红了头发,可是她喜欢我的表白;她真的很喜欢。我感到那天晚上最美妙不过了!每次我记分时还要加上一句附言;每次她记分时,一边数牌,一边点头认同。啊,我在说“再加2分”时总得加一句“天呐,你看上去多可爱!”她说,“15得2,再一个15得4,再一个15得6,加上一对得8,8加8得16——你真的这么想吗?”她的目光透过睫毛,往外睨视,你想,那样可爱,那样惹人欢喜。啊,这真是美极了,美极了!
唉,我以完全诚实和端正的态度对待她;我告诉她,我其实是个一贫如洗的人,听人们常常提起的那张百万英镑钞票也不是我所有,这番话她十分好奇;因此我就把这整个故事从头到尾向她诉说,我说话把她笑得前仰后合。我真想不明白,她到底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可笑的,可她还在笑;隔几分钟总有一些新的细节逗她发笑,我暂时一言不发,好让她的情绪安静下来。你想怎样,她笑得前仰后合——她真这么着;我从来没见过什么人能笑成这样。我的意思是,我以前还从来没见过一个痛苦的故事——关于一个人遇到麻烦以及他的忧虑和恐惧的故事——竟还能引发这样的效果。因此我就更喜欢她了,我已看清楚,即使没有多少令人高兴的事,她也会这样高兴;你知道,看样子我很需要一位这种类型的妻子了。我当时告诉她说,我们再等两年,等我用挣的工资还清外欠以后;可她对这一点倒并不在乎,她只是提醒我在花钱时尽可能小心谨慎,决不要影响我们第三年的收入。说到这里,她开始有点儿担心起来,忧虑我们可能犯了错误:把我第一年的工资估算得比我实际挣得工资高了。这是明智的估计,它使我感到我的自信心比已往稍稍降低了一点;不过这倒让我想到了一个不错的好主意,我把它坦白地说了出来:
“玛丽斯,亲爱的,等我和那两位老绅士会面的时候,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你同意吧?”
她稍稍犹豫了一会,然后说:
“我倒很想去;假如我在你身边能给你壮胆的话。不过——我跟你去是否合适呢?”
“不,我不清楚——说实话,我怕是并不合适;不过,你知道吗?这个特别重要,那个……”
“也不去理会礼节了,就跟你去得了,”说话时,她慷慨、热情,简直妙极了,“噢,想起自己能有所帮助,我会感到非常幸福!”
“什么叫有所帮助,亲爱的?要知道,这一切就靠你啦。你长得这么秀丽,这样迷人,这样招人喜欢,有你在身边,我能把工资水平要求的很高,让他们两人多出了钱还不忍心砍我的价。”
哟!你好好看看她满脸红光,眼睛里闪现出幸福的光彩!
“你就会油嘴滑舌恭维人!你嘴里一句真话也没有,可是我还是和你一起去。也许这会给你一个教训,教你别指望别人的眼光会和你一样。”
我的疑心消散了吗?我恢复信心了吗?你可以从以下事实中得到回答:我想把第一年的工资价码提高到1200英镑。但这一点当时没有告诉她,想留着给她一个掠喜。
回去的路上我就像是走在云端里,爱德华茨不停地说话,我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等我们跨进我那间客厅,他对我舒适豪华的住所大加赞美,才使我明白过来。
“让我在这里站一会儿,以饱眼福。天呐,这就像一座宫殿——真是一座宫殿呀!凡是人希望得到的一切,包括舒适的煤炉和现成摆在桌上的晚饭,这里应有尽有。吉米,这不仅使我真正认识到你是如此富有,还使我刻骨铭心地认识到我是多么贫穷——我多么贫穷,多么不幸,被人打败,一败涂地,彻底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