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得感谢上帝的恩赐,别再自寻烦恼了。没有上帝的帮助和指引,我们会有这么多的收获吗?”
他吞吞吐吐地答到:“不——不,不会的。”萨利又满怀深情,用赞赏的口气说:“不过,说到炒股票的智慧和耍弄华尔街的手腕,我倒觉得你是个行家里手,要是真想,我——”
“别说了!亲爱的,我知道你没有害人之心,也没有不敬的意思,可是,你一张嘴,就会说出几句吓人的话。你老是让我提心吊胆,为你、也为大家捏一把汗。以前我并不害怕打雷,可如今我一听见打雷,就——”
她哭了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了。此情此景深深打动了萨利,他紧紧地握住妻子的手,一边抚摸,一边发誓要痛改前非,他自责了一番,后悔不迭地请求宽恕。他诚心诚意地为自己的言行道歉,他说只要能够弥补过失,他甘愿做出任何牺牲。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反省自己的言行,决心今后一定不再语出惊人。发誓洗心革面并不难,其实他也已经这样做了。可是,这样做会有什么好处,会有什么长远的好处吗?没有,这都是暂时的——他深知自己的弱点,对这个弱点也是无可奈何——说得到但是做不到。他决定要想一个更好更保险的办法,最终他想到了。他从自己一分一厘节省的血汗钱里拿出一笔来,在房顶上安了一个避雷针。
可是没过多久,他故态复萌了。
习惯这东西创造的奇迹多么惊人啊!而习惯的养成又是如此容易,如此迅速——无论是不起眼的小习惯,还是脱胎换骨改造我们的大习惯,全都如此。如果一连两天偶然都在凌晨两点睁眼,我们就必须小心了。因为偶然次数多了就会成为习惯。还有,只需要一个月的酗酒放纵,那么你就可能成为酒鬼——不过,这些都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不说也罢。
沉浸于盖空中楼阁的习惯、做白日梦的习惯的形成也是如此之快!它已经成为一种享受。一有空闲,我们就被它勾走了魂,沉迷其中,它侵蚀了我们的心灵,使我们沉醉于蛊惑人心的妄想之中——是啊,我们的梦幻生活和我们的真实生活混淆不清,真假难辨,是多么迅速,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啊!
不久,艾莱柯订了一份芝加哥的日报和一份《华尔街指数》。她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拿出每周读圣经的劲头来,勤奋研究这两份报纸,重点研究财经版。萨利注意到,她对预测和掌握实际市场和精神市场两方面的证券行情越来越内行了。对此,萨利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为艾莱柯闯**世俗股市的勇气和胆略感到骄傲,同时对她进行精神上交易所采取的保守的谨慎的态度也同样自豪。他注意到艾莱柯在很多方面都有天赋,并且颇有胆量,在复杂的期货市场上总是做短期,但是她小心翼翼地到此为止——在其他方面,她做的都是长期。她的投资策略简单有效,就像她对萨利解释的那样:她在物资期货方面的投入是投机,而在精神期货方面的投入则是投资。对前者她情愿冒点风险,碰碰运气,对后者她却要做到“十拿九稳”——她不光要赚钱,还要股票过了户才算数。
没过几个月,艾莱柯和萨利的想像力就有了进步。每日的训练开拓了两人想象的范围与效率。因此,想像中艾莱柯将赚钱的速度加快了很多,萨利则与她比翼齐飞,花钱的本领也与日俱增。一开始,艾莱柯把投资煤矿的收益期定为十二个月,从未考虑过这个期限可以缩短为九个月。因为那时她还处于没有启蒙的小儿科时期,没有金融方面的经验和实践。不久她就开了窍,九个月的期限消失了,想像中的一万块投资翻了三倍后收入账户。利润到手了!
这是福斯特夫妇值得庆祝的日子。他们都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这是有原因的:对市场情况经过仔细观察之后,艾莱柯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把剩余的两万块也投了进去。在想像中,她眼看着手里的股票价格不断地上涨——同时伴随着股市每时每刻都可能暴跌的风险,她的精神压力越来越大,实在不能再支持下去了。因为,她对股票投机生意还是一个新手,沉不住气。于是,她用想像中的电报给想象中的经纪人发出了抛出的指令。她认为四万块钱的利润已经够多了。抛出这笔股票的同时,煤矿投资的丰厚利润也在那一天返回了。正如我刚才讲的,这夫妻俩说不出话来了。那天夜里他们大喜过望、如醉如痴,极力想意识到这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也就是将想象中的这笔财富——实际上净值十万,认为是实打实的十万。
从此,艾莱柯再也不怕股票投资。起码不再害怕从梦中惊醒,面颊惨白,那都是初出茅庐时的事情了。
这确实是一个难以忘怀的夜晚,慢慢地,已经发了财的意识在这对夫妻的灵魂深处站稳了脚跟,于是他们开始给这些钱派用场了。假如我们能进入这两位的梦境,就会发现他们那幢整洁的小木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两层的砖瓦房,房前有铸铁的栅栏,我们还能看到从客厅的天花板上垂着一盏三个灯泡的枝形煤气灯架,原先朴素的碎布地毯变成了昂贵的一码一块五的布鲁塞尔货60,大路货的壁炉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有云母窗的考究的大壁炉。别外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比如:轻便马车,雪橇帽子,高筒礼帽等等。
从此以后,尽管他们的女儿和邻居们看到的依旧还是旧木屋,可在艾莱柯和萨利眼里,那是一栋两层楼的砖瓦房。艾莱柯天天晚上都为想像中的煤气费单子而伤脑筋,然后从萨利满不在乎的回答中得到安慰:“那怕什么?咱们付得起!”
他们发财后的第一天晚上,夫妻俩决定上床之前好好庆祝一番。他们决定要开一个派对。可是,怎么跟女儿及邻居解释呢?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发财了。萨利想开派对,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可是艾莱柯十分理智,没有批准。她说,尽管这些钱几乎已经到手,可还是等到真正到手再办才好。她坚持这个立场,毫不动摇。必须保守这个大秘密——对女儿、对邻居们都要保密。
这对夫妻左右为难。他们已经决定要庆祝,这点不能改变。可是,既然要保密,他们怎么庆祝呢?三个月之内不是任何人的生日。提尔伯里的遗产也没有到手,他显然是要长命百岁了。那,他们庆祝什么呢?萨利想着想着,越来越着急,越来越心烦意乱。不过,萨利终于找到了理由——在他看来,这是神来之笔——把所有的烦恼一下子统统解决:他们可以用发现美洲纪念日的理由庆祝。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艾莱柯也为萨利的妙计感到骄傲,几乎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敬佩——她说,她自己怎么也想不出这个主意来,虽然萨利受宠若惊,对自己的机智也惊叹不已,不过他还是谦虚地说,这算不了什么,谁都想得到。艾莱柯听了,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高兴地说:“啊,没错!谁都能——啊,谁都能想到!比如说霍萨纳·迪尔金斯吧!阿得尔伯特·皮纳特也能——呃,亲爱的——没错!那好,我倒想看他们来比试比试,没别的意思。上帝,如果他们能发现一个四十英亩的小岛,我都会惊讶得合不拢嘴。要说发现整个大陆,萨利·福斯特,你再清楚不过了,让他们搜肠刮肚,他们也是想象不到!”
这位可爱的女子知道丈夫是有天赋的;即使因爱情而稍稍高估了他,也不过是甜蜜而温柔的过错而已,因为爱的缘故,这是情有可原的。
5
派对十分热闹。朋友们老少咸集,齐聚一堂。年轻人有弗萝酋·皮纳特、格蕾丝·皮纳特以及她们的哥哥阿得尔伯特·皮纳特,他是一个刚出道的补锅匠,生意正红火。还有小霍萨纳·迪尔金斯,他是一个刚出师的泥瓦匠。阿得尔伯特和霍萨纳已经对克莱藤内斯特拉和格雯德伦·福斯特献了好几个月的殷勤,夫妇两人知道后,心中暗喜。现在他们却突然高兴不起来了。他们意识到经济状况的改变已经在他们的女儿和两个小工匠之间划了一道社会地位的鸿沟。两个女儿如今可以往高处走了。不错,一定要往高处走。她们一定要嫁给律师或者商人甚至比这些还要高贵的人。老爸和老妈操着心呢,决不能让她们下嫁给这些小工匠。
可是,这些念头和设想都藏在心里,没有摆到桌面上来,因此也没有给庆祝活动罩上阴影。他们表现出来的是志得意满的矜持和高傲,以及气度不凡的派头和从容的举止,这些都让客人们发出由衷的赞叹,感到十分吃惊。每个人都察觉了这一点,大家议论纷纷,但是没人知道其中的秘密。这里面有非同寻常的神秘之处。有人随口说了两句,没想却是歪打正着:
“他们就像是发了横财似的。”
一点不错,他们完全猜对了。
绝大多数母亲都会按照惯例包办儿女的婚姻,她们教诲各自的女儿,讲一通莫测高深却又不着边际的大道理——但却常常事与愿违,只会把女儿们训得哭泣不止,引起她们内心的反感。如果这些母亲还要教训那些小工匠不要再打女儿的主意,就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然而,这位母亲却与众不同。她很聪明。她既没有教训那两个年轻人,也没有对其他人提及此事,只告诉了萨利一个人。萨利听完了表示理解,不光理解,还赞不绝口。他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当然不能当面给这些货色挑毛病,这样不考虑场合会伤害彼此的感情,无法继续做买卖。你不用加价,只需要把货物的成色提上去,顺其自然就好。艾莱柯,这就叫聪明,实在聪明,绝顶聪明。你想要什么样的货色?选好了没有?”
没有,她还没有选好。他们必须在市场上巡视一遍——他们也这么做了。他们首先将两个人提上了议事日程,他们是年轻有为的律师布雷迪什和牙医福尔顿。萨利打算请他们来吃饭。艾莱柯说请当然要请,但不是马上就请,这事不急。我们平时留意这两个小伙子,等等看。如此重要的大事,需要慢慢来才不会有闪失。
事实再次证明艾莱柯这一次很有先见之明。因为在三个星期之内,她从股市中大赚特赚,她想像中的那十万块钱又变成了足足四十万块。那天晚上,他们欢天喜地,简直像腾云驾雾一般。吃晚饭的时候,他们破天荒地上了香槟。其实并不是真的香槟,而是运用了充分的想像力弄假成真了。这本是萨利提议的,可艾莱柯心一软就答应了。两个人心里都惴惴不安,羞愧难当,因为萨利是戒酒会的积极分子,参加葬礼时,他总穿着戒酒会的罩衣,连狗都不敢多瞧他一眼61。他立场坚定,始终坚持自己的主张。艾莱柯是基督教妇女戒酒会的会员,她也拥有该会会员坚定的意志与圣洁非凡的品德。然而时过境迁,炫耀财富的心理占据了优势。他们的生活再次证明了一条可悲的真理,这条真理已经被世人反复证明:尽管信念是抵御浮华堕落伤风败俗的强大而崇高的力量,但是它却不足以对抗贫穷。何况他们拥有了四十万块钱的财富呢!他们重新审议女儿的婚事。这一次牙医和律师都不在挑选之列了,他们不够资格了。他们考虑了肉类罐头食品批发商的儿子和镇上银行家的儿子。可是和以往一样,他们最终的结论仍然是:再等等,再考虑考虑,走一步,看一步,力求万无一失。
他们的运气又来了。密切关注市场走势的艾莱柯看准了一个绝好的冒险机会,大胆炒了一把股票。然后是一段战战兢兢、疑虑重重、忐忑不安的时光,假如失败,那就倾家**产了。后来终于有了结果,艾莱柯激动得语无伦次,说话的声音都走了调:
“不用再提心吊胆了,萨利——咱们已经有整整一百万了!”
萨利感激涕零地说:
“哦,艾莱柯,你是个奇才,是我的宝贝,现在咱们终于自由了,咱们财源滚滚,再也不用计算着过日子了。这一回可以喝克利戈62名酒了!”他一狠心拿出一品脱树叶子酒,一边喝,一边说“真他妈的不便宜”,她欢喜得眼睛都湿润了,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温柔地责备他。
猪肉批发商的儿子和银行老板的儿子也被束之高阁了,然后又开始考虑州长和众议员的公子了。
6
如果继续列举福斯特家虚无财产飞速增长的细枝末节,就太无聊乏味了。这个过程确实不可思议,令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随便什么东西,艾莱柯都能点石成金,耀眼的财富越来越多,似乎永无止境。无数的财富奔涌进来,强大的财源仍然汹涌澎湃,巨大的数目依然不断刷新。五百万——一千万——两千万——三千万——难道就这样永无止境了吗?
数目已达到惊人的二十四亿了!
慢慢地,他们的账目有了些混乱。有必要把股票的账目清一清,理理头绪了。这一点福斯特夫妇懂得,也感觉出来了。他们意识到这项工作势必不可少的;同时,他们也懂得,想要做好这项工作,就要有始有终,一旦开始就不能中途停止。这项工作需要十个钟头。可是,他们哪有连续十个钟头的空闲时间呢?萨利一天到晚忙着卖别针,卖糖,卖印花布,每天不变;艾莱柯一天到晚忙着做饭、刷碗、打扫屋子、叠被铺床,天天如此,没人帮她干家务,因为两个女儿都在养尊处优准备进入上流社会呢。福斯特夫妇知道有办法能腾出十个钟头来,这是唯一的办法。可是夫妇俩人都羞于启齿,都想等着对方先开口。最后,萨利终于开口了:
“总要有人让步,那就由我来吧。既然我已经动了这个念头,那就不妨把它大声说出来。”
艾莱柯脸红了,不过她很感激丈夫。他们没有再说下去,就决定破戒了。这个办法就是违反安息日不干活63的规矩。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有连续十个钟头的时间。这只不过是在堕落的道路上又向前走了一步,其他的堕落行为会接踵而至。巨额财富的**力是可怕的,足以攻破修炼不深者的道德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