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撒谎的事已被抛诸脑后,理查兹不必为此而内疚了,而且还留下了一点儿自我安慰的东西。但另一点就变得突出了:他真帮过人家的忙吗?确定无疑,史蒂文森的信里说了,再也没有比古德森自己更好的证明了——这简直可以作为法律上的证据。因此这一点是毫无问题的。他又忐忑不安地想到:帮忙的人究竟是理查兹,还是其他什么人,这位素不相识的史蒂文森先生并没有十分把握。而且,他还说信任理查兹的人格呢,理查兹只能自己来决定这笔钱应该归谁——假如自己不是那个该拿钱的人,就一定会胸怀坦**地把该拿钱的人找出来,对此史蒂文森先生毫不怀疑。把人摆布到这种地步,真是可恶,史蒂文森难道就不能不留下这个疑点吗?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这样一来,他理所当然地放宽了心,可是还有一件琐事老来干扰他的注意力:他当然帮过人家的忙——这是理所当然的了。可到底帮过什么忙呢?他必须得想出来——这件事不想出来他就睡不着觉,只有想出来才能让他心地坦然。于是他想了又想,想到了许多件事情——从可能帮过的忙,到很可能帮过的忙——但是这些事情好像没有一件够资格,没有一件够分量,没有一件能值那么多钱——值得古德森能立遗嘱给他留下一笔财产。不但如此,最郁闷的是他根本就想不起自己曾经帮过他哪些忙。那么,究竟要帮一个什么样的忙,才能让一个人感激不尽呢?噢——拯救他的灵魂,一定是这么回事!对,他现在想起来了:当初他曾经自告奋勇去劝古德森入教,苦口婆心地劝了他足有——他正想说劝了他足有三个月。可是经过慎重考虑,还是削减为一个月,然后又削减为一个星期,削减成一天,最后减得几乎没有了。是啊,他现在想起来了,那个场面不大好受,可是历历在目,古德森当时让他少管闲事,让他滚蛋——他可不想跟在赫德莱堡的屁股后面上天堂!
这条路走不通,理查兹顿时泄了气,他没拯救过古德森的灵魂。然后,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挽救过古德森的财产吗?不行,他是个穷光蛋——这肯定行不通。救过他的命?对呀,哎呀,他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了。有了头绪,他脑子就飞快的运转起来。
在此后的整整两个小时里,他呕心沥血,忙于编造拯救古德森性命的情节。他尝试着历尽千辛万苦救古德森一命。每次救命行动都推进到了一个功德圆满的地步,扣人心弦,但就在他开始认为这一行动确有其事的时候,总会冒出一些细节来,把整个事情都搅成无稽之谈。比如救落水的古德森,他迎着巨浪而上,把不省人事的古德森拖上岸来,四周一大群人围观喝彩。可是,正当他已经把整个过程想好,开始把这一切铭记在心的时候,一大堆矛盾的细节却纷至沓来:这样重要的事情镇上的人们总得知道吧,玛丽总得知道吧,况且自己的记忆里如果有这种事情,也会像钙光灯似地放出耀眼的光芒,这又不是那种不足挂齿的小事,怎么会做完还“不知道帮了人家多大的忙”呢。而且他现在才想起来:自己还不会游泳呢。
就在这个星期六的晚上,邮递员给镇子上的其他各位大户分别送去了一封信——一共送了十九封。每个信封上的笔迹各不相同,可是信的内容却彼此相同,除了一点以外,分毫不差。每封信都和理查兹收到的那一封如出一辙,在笔迹和其他一切上都是——只是在有理查兹名字的地方换上了其他收信人的名字。
整整一夜,那十八位本镇大户在同样的时间里与他们同病相怜的理查兹一样做了同一件事——聚精会神,拼命想记起他们曾在无意中给巴克利·古德森帮过什么忙。无论对谁来说,这都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然而他们都成功了。
在他们思考这项艰苦工作的同时,他们的妻子却轻易地把这一夜工夫都消磨在花钱的问题上了。一夜之间,十九位太太平均每人把那只口袋里的四万块钱花了七千块——总共是十三万三千块钱。
第二天杰克·哈里代大吃一惊。他看出镇上的十九位要人及其夫人脸上重新显出了平和圣洁的快乐神情。他简直莫名其妙,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消除或者扰乱这种情绪,现在该轮到他对生活感到不满了。他私下对这种快乐的起因作了诸多推断,然而一经推敲,没有一条能站得住脚。他碰见威尔科克斯太太的时候,看见她那心醉神迷的样子,就想道:“她家的猫生了小猫咪了”——去问她家的厨子:结果并无此事。厨子也发觉了四周弥漫着喜气,却不知道原因何在。哈里代发现“老实人”(镇上人送的外号)毕尔逊脸上也有那种狂喜的表情,就断定毕尔逊的哪一家邻居摔断了腿,但是调查表明,没有这回事,格里高利·耶茨强忍着得意忘形,只可能有一种原因——他的丈母娘死了:结果又猜错了。“那么平克顿——平克顿——他一定是讨回来本以为没有盼头的一角钱的老账。”如此等等。有的猜测只能存疑,有些则已证明是大错特错。最后,哈里代自言自语地说:“不管怎么样,眼下赫德莱堡有十九家一步登天了。我还不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只知道上帝今天不值班。”
“下星期一到我们家来——不过这件事你先别声张,我们正打算盖房子哪。”
这一天他接到了十一家的邀请。当天晚上他给女儿写信,毁了她和一个学生的婚约。他说她可以找到一个比那小子好一万倍的对象。
银行家平克顿和其他两三位富裕人物筹划着盖乡村别墅——可是他们从容地等待着。这种人是不见兔子不放鹰的。
威尔逊夫妇策划了一个新的盛举——一场化妆舞会。但他们并没有正式地邀请客人,只是亲密地告诉所有的亲戚朋友,他们认为应该举办这场舞会——“只要我们办舞会,当然会请你啦。”大家都出乎意料,议论纷纷:“嘿,他们准是疯了吧,威尔逊家这对穷鬼哪儿办得起舞会呀。”十九家主妇之中有几位私下对他们的丈夫说:“这倒是个好主意,我们先别声张,等到他们那个穷会完了,我们自己再来办一个,准让他们出洋相。”
还没过几天,那些未来的挥霍的预算越来越没谱,越来越无所顾忌,越来越愚蠢,现在看来,好像这十九家中的任何一家在钱到手之前不但要花光那四万块钱,而且还真的要在那笔钱到手的时候负债呢。有几户头脑简单的不满足于纸上谈兵,竟然靠赊账真的花起钱来了。他们买地,抵押产业,购置农场,做股票投机生意,买漂亮衣服,买马,买各种各样的东西,先用现金付清利息,其余定期付清——以十天为限。没过多久,这些人深思熟虑之后开始清醒,于是哈里代注意到一种可怕的焦虑又爬上了很多人的脸庞。他又糊涂了,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威尔科克斯家的猫咪死了,因为它们本来就没有生出来;没有人摔断腿;丈母娘也没有减少;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真是个猜不透的谜啊!”
还有一个人同样百思不得其解——这就是伯杰斯牧师。近来他无论走到哪里,似乎总有人跟踪,或是东张西望地找他。只要他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那十九家当中就肯定会有一家的人出现,偷偷把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再加上一句耳语:“星期五晚上在镇公所拆开。”然后就稍无声息地溜走了。他原来猜想也许会有一个人来申领那只钱袋,毕竟古德森已经死了,可是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来申请。等到星期五这个伟大的日子终于到来时,他已经收到了十九个信封。
3
镇公所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里侧的主席台后面挂上了鲜艳夺目的旗帜,两边墙上彩旗高悬,依次排开,楼座的前沿和柱子上都裹着旗帜。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外地人深刻的印象,因为外地来宾想必都不是等闲之辈,而且多半会和新闻界有联系。全场座无虚席,四百一十二个固定座位全部坐满了,过道里挤出来的六十八个座位也坐满了。主席台的台阶上也坐了人,有几位显要的来宾被安排在主席台就座,主席台前沿和两侧成马蹄形摆开一排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大批来自各地的特派记者。全场的装束之讲究在这个镇子上是空前的。这里还颇有几套价格不菲的华丽服装,穿了它的女士看上去有点儿不大习惯。起码是本镇人觉得她们不大自在,也许只是因为镇子上的人知道她们从来没有穿过这种衣服吧!
当然啦,场内一直回响着嗡嗡的交谈声——这是常事。可是后来当牧师伯杰斯先生起立,用手按住那只口袋的时候,全场就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他先叙述了钱袋子曲折离奇的来龙去脉,继而热情洋溢地谈起了赫德莱堡因至高无上的诚信而获得的历史悠久、当之无愧的名望,以及全镇人对这种名望感到的由衷的骄傲。他说,这种名望原本就是一份无价之宝,靠上帝保佑,如今这笔财富更是变得不可估量。因为最近发生的这件事让赫德莱堡的名声广为传播,让全美洲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镇子上。他希望并且相信这件事将使赫德莱堡这个名字永远成为“不可败坏”的同义词。(掌声)“那么,靠谁来呵护这笔宝贵的财富呢,全镇人共同负责吗?不!呵护赫德莱堡的名望是每一个人的责任,而不是集体的。从今以后,在场的诸位都要亲自担任它的特别监护人,各负其责,使它免受任何伤害。请问大家——请问各位——是否接受这个重任呢?(台下纷纷答应)那好极了,你们还要把这种责任传给诸位的子子孙孙,世代无穷。今天你们的这份纯洁是无可指摘的——务必让纯洁永远保持下去。今天,你们中间没有一个人会经不起**去碰别人的钱,一定要恪守非己之财、一文莫取的这种美德。(‘一定!一定!’)尽管有的镇子对我们缺乏善意,但是这里我不想拿我们镇子和别的镇子对比——我想说的是他们有他们的作风,我们又我们的作风,我们就心满意足吧(掌声)。我讲完了。朋友们,在我手下,是一位外乡人对我们的令人信服的表彰,通过他,从今以后全世界将永远明白我们是些什么样的人。虽然我们并不知道他是谁,不过我谨代表各位向他表示感谢,请大家高声欢呼,表示同意。”
在场会中全场起立,发出长时间雷鸣般的致谢的欢呼声,经久不息,连会场的墙壁都震动了。大家落座以后,伯杰斯先生从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他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字条,全场鸦雀无声。他缓缓地、动听地念出了字条上的内容——听众如痴如醉地倾听着这句神奇的、字字千金的话:
“我对那位落难的外乡人说的话是:‘你绝对不是一个坏人。快去改过自新吧。’”伯杰斯念完后说道:
全场的人正憋足劲要爆发出一阵狂风骤雨般的欢呼声,但是结果却不是这样,大家反而像集体中风似的,一时简直是毫无声息,然后,一阵窃窃私语声在全场蔓延开来——内容诸如此类:“毕尔逊!噢,算了吧,这也太不靠边了吧!拿二十块钱给一个外乡人——别管给谁了——就凭毕尔逊!这话讲给水手们听还差不多!”这时,全场又突然静了下来,因为大家发觉了另一件事:在会场的一处站起来的是毕尔逊执事,他谦逊地低着头,在另外一处,威尔逊律师也像他一样站了起来。众人好奇地沉默了片刻。事出意外,人人都莫名其妙,那十九对夫妇更是怒不可遏。
毕尔逊和威尔逊各自转过脸来,四目相对。毕尔逊话里带刺地问:
“威尔逊先生,您干吗要站起来呀?”
“因为我有站起来的权利呀。也许你不嫌麻烦,给大家说一说您为什么要站起来?”
“我很愿意。因为那张字条是我写的。”
“不要脸,撒谎!那是我亲手写的!”
这下轮到伯杰斯目瞪口呆了。他站在主席台上,一脸迷茫地望望这一位,又看看那一位,有点儿不知所措。全场的人都茫然失措。这时威尔逊律师打破了沉寂,他说:
“我请求主席念出那张字条上的签名。”
这句话让主席清醒过来,他大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约翰·华顿·毕尔逊。”
“怎么样!”毕尔逊得势不饶人,“现在你没话可说了吧!居然打算在这骗人,说说你到底打算怎么给我道歉,给在场受侮辱的诸位道歉吧?”
“我无谦可道,先生。不仅如此,我还要当众指控你从伯杰斯先生那里偷走了我写的那张字条,然后照原样抄了一份,签上你的名字。除此以外,你没有别的办法能得到这句话,因为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掌握着这些话的秘密。”
事情再这样下去不免闹成丑恶不堪的局面,大家痛心地注意到记者正拼命地做着记录。很多人叫着“主席,主席!维持秩序!维持秩序!”伯杰斯使劲敲着手里的小木槌说:
“我们不要忘记应有的礼貌吧!这件事显然是哪里出了一些问题,不过,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想起来了,威尔逊先生确实给过我一封信,我现在还保存着呢!”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撕开扫了一眼,露出惊讶和困惑的表情,好一会儿没有做声。他恍惚地用僵硬的姿势摆手,鼓了几次劲想说点什么,却都垂头丧气地欲言又止。有几个人大声喊道:
于是,他用梦游般恍恍惚惚的声调念了起来:
“‘我对那位不幸的外乡人说的那句话是:“你决不是一个坏人,(全场瞪着眼睛望着他,大为吃惊。)快去改过自新吧。’”(全场议论纷纷:“真奇怪!这是怎么回事?”)主席说,“这一张的落款是瑟卢·威尔逊。”
“怎么样?”威尔逊大声喊道,“依我看,这件事就算水落石出了!这再清楚不过了,我那张字条是让人偷看了。”
“偷看!?”毕尔逊针锋相对,“我要叫你知道,不管是你,还是像你这样的混蛋,都不许这么大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