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说这种话,这帮不了伯杰斯的忙!”
丈夫似乎左右为难,不知说什么好,而妻子凝神注视着他,等着他答复。理查兹迟疑地开口了,好像明知道他的话要受到质疑:
“玛丽,伯杰斯不是个坏人呀。”
他妻子自然是吃了一惊。
“胡说!”她叫了起来。
“他不是个坏人,这我很清楚。他之所以被大家看不起,都是因为那件事——就是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一件事。”
“那‘一件事’,太对啦!好像只那一件事还不够似的。”
“足够了,足够了,只不过那件事不是他的错啊!”
“你说什么,不是他的错!谁都知道那是他干的事情!”
“玛丽,我敢担保——他是清白的。”
“我没法相信。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不打自招。我很惭愧,可是我非得说出来不可,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是无罪的。我本来能够救他,可是——可是——唉,你知道那时候全镇子上的人一边倒——我哪有勇气说出来呀。如果我说出来,大家就都会对我进攻了。我也觉得那样做很卑鄙,太卑鄙了,可是我不敢哪,我没有勇气挺身而出。”
玛丽显出了迷惑的神情,一声不吭的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她吞吞吐吐地说:
“我——我想你当初如果——如果——那是不行的。人可不能——呃——大家伙的看法——不可能那么轻易——那么——”这是一条难行的路,她陷入泥潭了,她绕不出来了,可是,稍停一会儿,她又开了腔:“要说这件事你做得是很对不起人,可是——嗨,咱们顶不住呀,爱德华——真是顶不住啊。哎,无论如何,我也不愿让你说出来!”
“玛丽,假如说出来,不知会有多少人瞧不起咱们。那样一来——那样一来——”
“现在我担心的是他对我们是什么看法,爱德华。”
“他?他可不知道我当初能够救他。”
“啊,”妻子松了一口气,嚷嚷着,“这样我就高兴了。只要他当初不知道你能救他,他——他——呃,这件事就好办多了。唉,我原本就该想到他是不知道的,虽然咱们对他很冷淡,可他老是想跟咱们套近乎。别人拿这件事挖苦我不止一次了,像威尔逊两口子,威尔科克斯两口子,还有哈克尼斯两口子,他们都不怀好意地拿我寻开心,明知道使我难为情,非要说‘你们的朋友伯杰斯’如何如何。我可不想让他老是对我们表示好感,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始终要这样。”
“我可以给你解释,这可又是不打自招了。那件事刚出来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镇上打算让他‘坐木杠’。我受不了良心的折磨,就偷偷去给他通风报信,他就离开镇子,到外地避风去了,直到风平浪静了才回来。”
“爱德华!当时镇上要是查出来——”
“别说了!现在回想起来,还叫我心惊胆战呢。那件事刚做完我就后悔了。所以我都没敢跟你说,就怕你脸上神色不对,被别人看出来。那天晚上,我很担心,整整一宿辗转反侧睡不着。可是过了几天,一看谁也没有怀疑,我又觉得幸亏我来了那么一招。到现在我还高兴呢,玛丽——别提有多高兴了。”
“现在我也高兴啊,那样对待他也太可怕了。你知道,你这样做才算对得起他。可是,爱德华,万一这件事哪天水落石出了,要怎么办呢?”
“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大家以为那是古德森干的。”
“当然他们会这么想!”
“就是。当然啦,他也不在乎大家这么想。大家让那个可怜的萨斯伯雷老头找他算账,老头儿就照他们说的风风火火跑了去。古德森把他浑身打量了一番,好像要在萨斯伯雷身上找出一块自己特别鄙视的地方,然后说:‘这么说,你是调查组的,是吗?’萨斯伯雷说:‘差不多吧。’‘哦。依你说,你是需要详细情形呢,还是听点儿简单的就行了呢?’‘古德森先生,我先听简单的,如果他们需要了解详细情形,我就再来一趟。’‘那太好了,你就让他们全都见他妈的鬼去——这样够简单的了吧!萨斯伯雷,我还要给你一番忠告,你再来打听详细情形的话,带个篮子来,把你那几根老骨头提回家去。’”
“古德森就是这样,一点都没变。他老是认为他的意见比谁都强。他就这点虚荣心。”
“玛丽,这一来就万事大吉了,把咱们给救了。再也不会有人提起那件事了。”
“谢天谢地,我想也不会有人提了。”
他们又兴致勃勃地把话题转到那袋神秘的金子上来。过了一会儿,他们的谈话开始有了停顿——因为沉思而停顿。停顿的次数越来越多。最后理查兹竟然想得入神了。他神情茫然地盯着地板,望了半天。后来他的两只手慢慢地开始做一些神经质的小动作,配合着他的心理活动,看起来很是着急的样子。这时候,他妻子也转入了沉思,一声不吭地琢磨着心事,从神态看得出她已经心乱如麻,不大自在。最后,理查兹站了起来,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瞎逛悠,一面伸手搔搔他的头发,就像一个梦游的人正做一个噩梦。后来,他好像是拿定了主意,一声不响地戴上帽子,大步流星地出门去了。他妻子还在紧锁着眉头想心事,仿佛没有发觉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不时喃喃自语:“可别让我们受到**72……可是——可是——我们真是太穷了,太穷了!……可别叫我们受到……啊,这碍别人的事吗?——再说谁也不会知道……可别把我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低得听不见了。过一会儿,她抬头扫了四周一眼,半惊半喜地说——
“他去了!可是,天哪,也许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也许还不晚——也许还来得及。”她站起来,神经质地一会儿把两手绞在一起,一会儿又松开。一阵轻微的颤栗掠过她的全身,她从干哑的嗓子里挤出了声音:“上帝饶恕我吧——这念头真可怕呀——可是……上帝呀,看我们成什么样子啦——我们都变成怪物了!”
她把灯光拧小一点,蹑手蹑脚地溜到那只口袋旁跪下,用手抚摸着鼓鼓囊囊的边边角角,爱不释手。年迈昏花的老眼中闪出一丝贪婪的光。她一阵一阵地发呆,有时又半似清醒,自言自语地说:“要是我们能再等一等就好了!——啊,只要等那么一小会,别那么性急就好了!”
这时候,柯克斯也从办公室回到家里,把这件蹊跷事从头到尾告诉了自己的妻子,他们很热烈地议论一番之后,他们猜到了已故的古德森,认为全镇子只有他才会慷慨解囊拿出二十块钱——一笔不小的数目,去接济一个落难的外乡人。后来,他们的谈话中断了,俩人默默无言地想起了心事。他们渐渐地神经紧张和烦躁起来。最后妻子开口了,好像是自言自语:“除了理查兹夫妇……还有咱们,谁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丈夫微微地惊动了一下,从沉思中醒过来。他神情木然地望着脸色苍白的妻子,然后,犹豫不决地站起身,偷偷地戴上一顶帽子,又瞟了一眼自己的妻子——这是无声的请示。柯克斯太太三番两次欲言又止,后来她用手按住嗓子,点头示意。很快,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了。
这时,理查兹和柯克斯匆匆忙忙地走在更深夜静的街道,俩人迎面走来,气喘吁吁地在印刷厂的楼梯口碰了面。夜色中,他们相互打量着对方的脸色,柯克斯悄悄地问:
“除了咱们,没人知道这件事吧?”
理查兹悄悄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