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秦富民始终保持着高度的紧张和儒雅的自信,沉静的把握着各路事项的进展。他魁梧的腰身更加挺直的走过宽阔的大街,穿过弯曲的街巷走进秦辛巳屋里,脑海里思谋着一个个尚未解决的麻烦和出现的问题:有两个鼓锤需要换成新的,印有秦汉村民艺社字样的红色大旗也出现了缝子,需要马上缝合,保护社火上娃娃的杆子也褪去了血红的油漆,需要从新喷刷上漆。
秦富民走进秦辛巳屋里焦改革也跟着进来。秦辛巳精神抖擞,红润的脸庞让秦富民和焦改革倍受鼓舞异常振奋。他以少有的不容强辩的口气宣布:“富民,明天早早就叫大家到镇上,越早越好,尽量今天后晌就去镇上,把线路先摸索一下,在电线树枝和人多汽车多的地方,多安排一些人手,免得出麻烦,还有要给镇上说清楚,主街道和大路要戒严,从明天早上起一直到下午都不能通车。这个事你要办好哩!”又扭过头对坐在自己西边的焦改革说:“改革呀,你就带着上社火的娃娃和家长呆在镇上的小学,化妆有学校教画画的老师哩!你可记住咧!不敢叫娃娃胡跑,等上社火的时候寻不见娃娃就闹出笑话咧!”焦改革说:“那吃饭咋办哩?这学校没有开学也就不开灶,镇上就只有羊肉馆子开门咧,总不能让娃娃都吃羊肉去?”秦富民迟疑一下说:“这不光是娃娃的伙食没处下爪,社火上人的伙食都没处下爪呀!不行了这样子,咱和羊肉馆商量一下,就做成家常便饭,早上四菜一汤,后晌了四菜一汤再加六个凉菜,你看咋样?”焦改革说:“也只能这样了。那你还得再给我拨一点款哩,那一点钱就够一顿的。”秦富民说:“行,我再给你三千元。”
把秦富民和焦改革送出门后,秦辛巳就陷入一种无法理解的疑惑之中,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出手就是三千五千的,显得大方得太,这钱是自家出的还是村里出的,吃吃喝喝到底是吃谁得钱哩?
紧张的训练耽搁了情人间的约会。这个掌握锣鼓响器表演技巧的青年人俊朗帅气的脸庞下涌动着难以述说的美好,难以言语的幸福。他和焦晓萍的爱情即将经历古老的民艺活动的洗礼和见证。秦少恒走进焦晓萍屋里,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少女羞涩纯洁的味道。温馨怡人的气氛笼罩着这个别致院落。因为改革两口子在家让彼此有些拘谨有所顾忌,充斥在两人心头的尴尬与不安消散了廓清了。两人自由倾诉的内容已变为现实。秦少恒对焦晓萍说:“你明天早上到我屋吃饭吧!你妈又不在,改革叔肯定要早早去镇上,没有时间给你做饭。”焦晓萍说:“你明天去给我把鼓捎着吧。我背着不方便,再说了明天要去几百人咋都挤不到车上!”秦少恒做出豁达的神态:“你坐我屋的车呀!一点都不挤。”焦晓萍点点头诡秘地一笑,说:“当官还是有一点特权的,秦大公子你徇私了!”
一片祥和的宜居气韵笼罩着这片古老的土地。吕东明赶吃晌午饭时回到秦汉村,在自家屋里搜寻以前用过的完好的旧鼓锤。吕东明参与了自放弃敲鼓执铙以来的,第一次搭建社火台子的重要任务,他兴头正紧兴趣正浓。
事情完全按照预定的方案进行着,很是顺利并无拖拉。包括秦阳在内的青年小伙子们正麻利的执行吕东明分配的任务。把装有刀枪剑棍袍子腰带的几个沉重铁箱子,和装有长长短短直的弯的粗的细的芯子配件的,更加沉重的铁箱子从车厢里缓慢搬运下来,放置在遮风避雨的场地,以防损坏丢失。长长短短粗细一致的沉重钢管,与各类铁链绳索抬了下来,放置在停车场东边,靠近避风处的合适搭建台子的宽敞空地上。十几个人很快的搭建起了台子稳妥的钢铁骨架。秦阳和二狗顺着冷冰冰的钢铁骨架利索地爬到最高处,站立在最安全的三角形地带,扔下挂在脖子上有指头般粗的绳子对着下面的人喊道:“把绳子绑在踏板的吊环上,人离远一点,小心把你砸了。”吊上来的一块块平整结实的踏板固定在钢铁骨架的空档处,人踩在上面如履平地,走动跳跃时呼呼闪闪,发出咯吱咯吱的细腻尖长声音。
他们中午又抵达恒泰祥羊肉馆,当即叫下恒泰祥羊肉馆的招牌菜犒劳了大家。吃饱喝足后,顺义和秦阳要吕东明留在镇上打麻将,吕东明不同意:“我要回去哩,还有一些事情要办哩,都是答应了书记的,不上心咋能行哩!秦阳,书记给你的水费宽限了多长时间了?你咋掂不来轻重呢?”顺义和秦阳只得同意:“那你就先回去,书记安排的事情要紧呀!以后社火闹完了,咱弟兄们好好转几圈。”秦阳很快将未动筷子的菜肴,尚有余温的几个烧饼装进塑料袋里,交给吕东明嬉笑道:“这都是钱买的,反正一筷子没动,你回去给我媳妇拿着。”
吕东明和焦改革以及各小组组长都急匆匆地相跟着跑进秦富民屋里。一进门焦改革张口先问:“不是说晚上开会哩么?咋给提前了哩?”秦富民说:“不提前不行呀!”说罢转身重新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撕开一包纸烟,示意所有来人都先坐下来。吕东明和焦改革以及各小组组长都坐下来接过纸烟,吕东明坐在秦富民旁边问:“富民哥,到底咋回事?啥事这么紧的?”秦富民没有立即回答,热闹急躁的客厅立即处于寂静的严肃之中。秦富民用爽朗又有些拜托地口气说:“今回把大家叫来就是安排一下明天的事情。大家要齐心协力把今回的社火闹得有声有色哩!这不是谁家私人的事,是村上的事大家集体的事,希望大家都抛弃以前的成见把咱秦汉村的社火弄好弄美!”说完便站起来,一口气点出了十几家有农用车村人的名字:“四组的农用车比较多,明天开上八台,记住了司机都要是老手,最好是以前弄过社火的。二组的闲人多,把杆子都给二组。扛旗和维护现场秩序、应对突发事情的任务交给六组,记住了谁挡咱的道就不要心软,出了事有村上哩!往上还有镇上哩!五组下午抽出十几个人和我到镇上看看路线,改革你也去,带上几个手锯和一个梯子。哦,对了,再把电工带着。”说完瞅了一眼五组组长,继续说:“东明呀!下午了就给锣鼓队和腰鼓队把衣服一发,你给大家说清,衣服发到手里就要自行保管哩!社火闹完了就交上来,有损坏和不见的都照原价赔偿。另外没有分配的组都随时准备好,不要到用人的时候就寻不见人咧!”秦富民又一一指名道姓说出装社火时,执行秦辛巳命令的人手,连燃放鞭炮礼花的人手也都安顿指定了。所有人无不诧异,秦汉村近几十年来社火上的大小事情都由老汉秦辛巳谋划着,书记只是打打下手跑跑腿脚罢了,今日第一次亲自出马,竟然条理清晰搭配得当,更难能相信的是,所有事情都能按照社火套路上的轻重缓急来安排,看来书记的心眼眼和环环稠着哩!啥事都不糊涂哩!秦富民说完坐下,对各小组组长又一次语重心长道:“大家要齐心协力把今回的社火闹得有声有色哩!这不是谁家私人的事,是村上的事,大家集体的事,希望大家都抛弃以前的成见,把咱秦汉村的社火弄好,弄美!”
所有一切都在欢悦祥和下紧张进行着。各路负责人操持着自己辖内的大小事务。秦富民作为整个活动的总负责人,只指导一些原则性的事情,把持着主导性的方向。秦富民背抄着手走出屋门,一阵儿到村委会门前视察锣鼓队、腰鼓队衣服的发放,一阵儿到四组询问农用车和司机安排的情况,一阵儿又在秦辛巳屋里和老艺人商谈,社火的先后顺序和其他艺术形式的排列顺序,不断回答各路负责人在关键地方的问询。他把各路工程的进度深深地刻在心里,更不忘给在这场宏伟活动中涌现出来的,听命自家的干部的破格提拔和嘉奖。他走进秦明屋里问秦明:“人家都忙的闹社火哩,你咋在屋里睡觉哩?”秦明翻了身似乎对闹社火的事毫无兴趣:“他们跟你闹社火是图啥呢?我跟你是图啥呢?我啥都不想图!”秦富民心里燃烧着进取的欲火顿时熄灭,自信高涨的英雄势头也消失不见,待恢复到正常时无奈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各人有各人的路数,咱两个路数不一样!你睡吧,我走了。”
秦富民回到自家屋里时,神思和记忆还没有从他与秦明对话的情景中脱离出来,莫名的感觉到心底泛漫起一种,难以明说的孤独和冷寂。直到五组组长前来询问何时去镇上查看路线时,心头才排除了孤独和冷寂,涨起自信和欲火。秦富民对五组组长说:“你先去看看改革,他来了我们一块去。”组长得到指示欢快地向门外跑去,看来他并没有观察出书记细腻入微的感情变化,还蒙在鼓里。在去秦汉镇之前,焦改革觉察出自信儒雅的书记看他时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失落与无奈,立即断定有人在这个最为关键的时刻给书记泼了冷水撇了凉腔。他在从镇上回来,十几个村人都回去吃饭之后,喝了一碗稀溜溜的小米粥,吃了一碗女儿焦晓萍下的,调着油泼辣子的鸡蛋挂面,然后喝下一杯煎茶,走出屋门向村里走来。焦改革走进秦富民屋里,既不吃烟又不喝茶,只是静静地呆坐了一阵,直到天色完全黑暗,热闹的村巷趋于静寂,才不以为然地说:“旁人不管说啥话,咱自家心里要有底哩!他旁人愿意说啥说啥去,众人的嘴长在众人身上,人家说啥不由咱么!”秦富民瞅了瞅焦改革一如既往的神情,淡淡地说:“啥事都瞒不过你的眼呀!”
所有需要准备的工作都按照书记秦富民的要求,一件件按着进度执行着。一度热闹纷乱的村庄**漾着初春夜晚独有的,细雨润无声的朦胧气韵。秦汉村的男女老少长者晚辈,无不期待着那个锣鼓喧天的传统节日的到来,沉醉于安详静怡的美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