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焦改革对夏军明变疯胡说的事情,仅仅是出于一种同村乡邻的怜悯和惋惜。焦改革坐在火炉旁的椅子上抽纸烟,心绪起伏思路模糊,怜悯中不无愤慨,惋惜时难免怨恨。妻子常雪琴去娘家要待几天,因此上家里就剩他和宝贝女儿晓萍两个人了,屋里出现了不同于往常他和雪琴在家时的一种感受。焦改革接过了雪琴在家中的工作,为他和宝贝女儿换着花样烹制着饭菜。他走进厨房以前,似乎心底还没有完全熟知当下的境况,模糊的认为还是常雪琴在厨房里做饭。他把未吸完的纸烟仍进火炉,洗了手脸悠然的进了厨房。靠门背后的冰箱里放着新年时还未吃完的蔬菜和肉食品,干净明亮的大瓷盆里放着凝固的八宝辣子,冰凉的大铁锅里放着红苕甜饭和米甜饭。他从冰箱里取出两根小莲菜和一小把蒜薹,另外还有生豆芽和洗净的洋芋丝,一块冷冻的猪肉也摆在案板上。他把莲菜和蒜薹淘洗干净,将莲菜切成片,蒜薹切成段,再切下一部分肉丝,装在盘子里走出厨房向火炉走来。他用铁钩子揭开烧得通红的炉盖,扔进去两块黑煤球,放置上小炒锅等着锅热。他给热锅里倒下食用油,切下蒜末葱丝倒进油锅里,爆出一声干脆的响声。紧接着门外传来了轻快地脚步声,他来不及出去迎接,在滋滋作响的油锅里又倒下切好的肉丝,一边用铲子搅着翻着,一边瞅着门外的来人。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女儿焦晓萍。
焦晓萍一进门就问:“爸,你炒啥哩?咋这么香呀?”焦改革倒下切好的莲菜,舞动着铁铲子上下飞舞,又调下食盐和鸡精等调味品说:“肉。你今天咋回来的早呀?咋没见少恒来呀?”焦晓萍用手在热锅里捏起一片莲菜,吹着热气放进嘴里,烧地胡蹦乱跳,喝下一杯温水后才说:“从今个往后就回来早咧!少恒和文涛也参加锣鼓队了,忙的训练哩!哪有闲工夫呀!”焦改革一连作出几盘子美味菜肴,火炉上又放上了蒸锅,蒸着八宝辣子、馒头和甜饭,待歇息下来时说:“看来呀,今年的元宵节闹社火全是青年军呀!好,好,好,看看咱这青年军到底能不能功成名就收获胜利。”
过年后的白昼明显变长变暖,大蛋黄似的太阳沉落到秦汉村西边的桑树林下去了。关中平原呈现出一种不见阳光的柔和和明亮,以及寒气和阴气悄然从节气里退去的巨大变化。暖气和阳气逐渐从四面八方扩张起来了。秦富民走进街巷,向吕东明家走去,去察看腰鼓队的训练成果来了。秦富民连着两个傍晚到吕东明家去,都不曾欣赏到腰鼓队的风采。这天后晌,他干脆不等太阳落山,天色渐渐暗下来,便走进腰鼓队训练场地吕东明家里。这次的到来不曾踏空,也不曾失望,时机的选择十分合适,再好不过。院子里乐曲飘**撩人心弦,二十四个青年女子分别排成两排,扎起乌黑秀靓的一头长发,挎着发出咚咚咚响声的牛皮腰鼓,背着五颜六色的三角形战旗,精神饱满威武大气。
秦富民走进院子里止不住地盛情赞叹:“哎呀呀!今回全都是花木兰梁红玉穆桂英娘子军上阵呀!不得了呀!看来咱这是后继有人咧!光是这气势上就把人给震住咧!”冬梅接着秦富民话茬说:“还就是的,咱这些年轻娃,确实比我这些老太婆跳的好得多哩!富民哥呀!以后练习好咧,你要好好犒劳犒劳这些娃娃哩!”秦富民不假思索痛快地说:“那是当然咧!娃娃下了苦咧!这些事我都在心里记着哩。”随后秦富民鉴于训练时间过于漫长,过于辛苦,就决定以后的训练到后晌就可以结束了。
这个人面前的喜庆活动如火如荼开展的时候,隐蔽在暗地里的洪流也气势恢宏的汹涌着。秦富民迫于王书记的巨大压力,在秦汉村各方势力并没有明确态度的情况下,依然开动了迁坟量地的重大的不容耽搁的事情。整个迁坟量地工程由一个叫做“秦汉村迁坟量地工程工作组”的临时权威机构主持着。秦汉村的书记自然为组长,其他职位的负责人则由组长看着安排了。所有实际的事务,比如坟往哪儿迁?迁走后村上给多少钱?又比如丈量后的土地有争议怎么办?每亩地村上能给多少钱等等顶具体事情,由各个部门的负责人灵活机动的处理。秦富民于晚上在村委会里接待了,秦汉镇政府派来督查整个工程的人员时,对他们提出的各项条件全都接受,只是在执行和决策上提出一点不同:“我们当然是按照书记的要求办事哩!不过直接让镇上参与怕大家有抵触心理,我看还是由我们村上出面来具体弄事,保证在镇上要求的范围里,几位领导是不是就不用在工作组待了,还是回镇上好一些,你看这?”一个干部说:“既然秦书记一心为村民,我们待在村里也多有不便,那我们就回镇上了,不过必须要按我们的口头意见办事,至于咋个权衡,咋个让群众都满意,秦书记你就多费心了!这迁坟的钱和费用嘛?镇上出一部分,其余的部分村上自筹,现在的事情就是这样处理哩!秦富民憨着大气说:“这事我明白,肯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所有在乱坟岗拥有新坟老陵的人家,都领到一笔钱数不一悬殊不大的迁坟款。迁坟款领取后的秦汉村显现出繁忙和紧张。在尚不足三天的时光里,秦汉村就处于迁坟搬灵从葬先人的嘈杂之中。家家户户男女老少全家齐动员,在光秃秃的坟墓前嗨嗨嗨嚎叫了几声,燃放了一串串鞭炮,就迫不及待地挖开了先人长辈的墓穴。秦汉村沟道里十亩沟地作为新坟地顿时热闹起来,冥纸燃烧的灰烬随风飘扬,冥香燃烧的蓝色烟雾笼罩着整个沟道,冥纸冥香的灰烬落积的厚如马毡飘**的甚是遥远,刺鼻难闻的气味一直从沟道里飘散到村巷里,使人闻之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秦富民先叫来训练锣鼓队的吕东明以及赋闲在家的焦改革,接着亲自上门拜访了秦汉村贤达和熟知民俗的老翁。这些贤达和老翁们对不得已迁坟量地的无奈行为十分理解十分包容,几乎众口一致盛赞他,新批的不占用肥沃平整土地作为公坟的做法。秦富民对这些老家伙们的盛赞毫无兴趣更缺乏热情,只是平淡地说了句,这些都是发展必须要攻克的难关的应付话就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张芳连从顺义超市买菜回来告诉秦富民,有两台装载机在平整乱坟岗的土地和废弃的墓堆。秦富民并不惊讶随之笑着说:“这是我让装载机平整的,平完了好好晾一晾,过完元宵节腾出人手的时候再丈量。”那是几天前一个日落西山的午后,天气晴朗,温度宜人,秦富民和他的得力助手焦改革吕东明一行三人到秦辛巳屋里请教社火喝酒散心,享受新年佳节带来的舒畅心情,结果一行三人却吃了闭门羹,只好回到秦富民屋里。随后才知道秦辛巳被远道来的,一个热爱民间艺术的社团接到县城给他们讲课去了,为期三天。秦富民回到屋里立即向两位得力干将和盘托出了自己定制的迁坟量地的步骤方法,又对一些关键地方做了必要补充和解释,得到了焦改革和吕东明一致爽快地响应。吕东明说:“叫上两台装载机一旦坟堆都迁走了就马上开始平地,以后咱啥时候有时间就可以啥时候丈量。”焦改革也同意吕东明的建议认为越早平地越好,越耽搁就越事多。秦富民的补充方案得到一致认同,便立即联系到了装载机,决定下了这件并不紧迫的事情。张芳连放下蔬菜问:“那这钱谁出呀?镇上就给你那么一点,你就是想从中挣一点辛苦费,我怕是难呀!镇上给的钱哪够平整土地呀?再说了迁坟款也得不少吧!”秦富民诡秘地说:“好我的你哩!不是啥钱都敢……,有些事没黑没白睁眼闭眼,可有些事就是要盯着呢!”
秦汉村清早安宁的街巷,被装载机发出的轰鸣声打破了。男人们女人们一窝蜂的拥挤到乱坟岗前,随后就有人泄露了这两台装载机是平整土地来的不是秘密的秘密,人群又哗啦一声迅速散开四去,各自干各自的事情去了。发动机排出的滚滚烟雾和轰隆的巨大声交织在一起,灵活的大铁铲刨拉着厚实的土地,驾驶室前不时的浮动出残破零星的骨骸和腐朽的棺木。
迁坟量地和平整土地的各种窃窃议论,和大庭广众之下面红耳赤的激烈争辩,渐渐的淡化寂静下来。直到多年后,土地确权登记实施的时候,这件事情又被扯了出来,争斗也随之而来。
顺义家女子王丹的突然归来使顺义两口子又惊讶又喜悦。顺义在偏房里吃罢早饭,到后院去卖积攒下来的废旧纸箱饮料瓶子,透过玻璃大门望出去,迎面走来一位打扮时尚的女子,细长乌黑的眉毛下是一双大大的能够挤出露珠的眼睛,尖尖的鼻子使整个面部表情显现的棱角分明很是突出,一张红润迷人的嘴唇使人不由得联想起玫瑰花的花瓣,修长的双腿上穿着半腿长的黑色靴子,显现的更加风姿卓越性感迷人。后头跟着的是自己心爱的男人。两人笑着叫了一声:“爸。”顺义放下手中的饮料瓶子,立即拉着女婿女儿往家里走,他抢先一步跨进客厅:“人咧!咱女子女婿来咧!”凤霞掀开门帘急匆匆走出来,抓住女儿的胳膊坐下来一直不松手,慈祥温厚的性情也发生着变化,不停的询问女儿过门后的生活情况,在家里的关系怎么样等等顶关心惦念的事。顺义坐在一边插不上话,对女人家谈论的事又不感兴趣,就只好和宝贝女婿去谈论男人们之间应该谈论的话题了。
午饭时,凤霞拾掇出一桌子丰盛美味的饭菜招待宝贝女儿和女婿,第一次心无隔阂的合家饭总是让人高兴。四人围住圆桌坐定,顺义拆开一瓶好酒给女婿和自己满上,一口饮尽借着酒劲鼓起勇气说:“以前我说过不让你们来咱屋里的话,从今个起,不,从这杯酒起就不算数了,就权当我放了个屁,以后逢年过节必须来看望我和你妈,来了就要拿东西哩,便宜货我可不要,你两听着没有?”女儿王丹给父亲斟满酒笑着说:“爸,我们不孝顺你和我妈还能去孝顺旁人呀!我知道你当时是气话,我们就没有往心里去,以后我们要好好孝顺二老哩!”女儿和女婿在家里歇了一夜,第二天帮父母洗了褪下的脏衣服,从新清理了货架上的货物,忙碌到了后晌才回去。
临行前凤霞一再叮嘱女儿:“你要注意身体哩!可不敢大意!”女儿的及时到来改变了顺义要对秦富民采取的适当反击的一些想法。他已经联络了村里有经济实力的几家富户,以反对迁坟的事情为手段,迫使秦富民同意自己超市的扩张。改革不为他说话了也没啥,既是不为他说话,保持中间,他也有信心使这件好事尽快成真。他想在他们两家正式联姻前完成自己的战略扩张,现在看来已是不大可能,他只能等待以后出现的其他机会。女儿走时说得清清楚楚,过一段时间她还要回来。他疑惑了:“你这身体来回折腾啥哩。有时间了,我和你妈去你那儿看看。”王丹说:“要来,晓萍到时候结婚呢。可能过几天,富民叔就要给村里通知了。”
秦少恒和吕文涛第一次在全村老少面前敲鼓执铙加入锣鼓队,震天响的锣鼓的磅礴气势,使两个年轻人一时难以适应。凝重厚实的民族乐曲合奏下来,两人已是满头大汗胳膊酸痛。吕东明在一片激昂的热闹中走出屋里,向秦富民家走去。农历的正月十三已是公历的二月二十二了。这是一个平淡宁静的午后,春寒料峭,门前村后的向阳处像往年一样响动起鸡毛蒜皮的聊天声。吕东明一路打着招呼向秦富民家走去。直到秦富民领着人把社火上戏曲上需要穿戴的上衣裤子、帽子腰带清洗晾在院里的铁丝上,又擦拭下刀枪剑棍各种道具上的灰尘时,吕东明才走进屋里。他端详了铁丝上晾晒的并不潮湿的上衣袍子和帽子腰带,把正在清洗戏服箱子盖的村人叫住,平心静气地问道:“你富民叔哩?在屋里没有?”村人憨态可掬地说:“在屋里哩,在屋里哩!”
秦富民出来了,他听到院落里有人询问自己的消息就赶出来了。他站在台阶上朗声说道:“东明,锣鼓队训练的咋样咧!后天可就正儿八经的上场咧!可不敢惹下笑话呀!”吕东明一手扒开戏服,侧过身子走到台阶下:“好我哥哩!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出不了笑话!要是出了笑话咧,兄弟当面向你谢罪,你看咋样?”秦富民打断他的话:“你看你说的,啥谢罪不谢罪的,我咋能不相信你哩?明个你去镇上给咱把台子搭起来,把这些戏服和道具也顺便拉到镇上去,后个去镇上闹社火的时候就去上一些人就对了。”吕东明说:“那你还得给我多派几个硬棒人手哩!搭个台子还得踏摸搁车和搁戏服道具的地方哩,人手少了怕弄不完把事情就耽搁了!”秦富民说:“你想要谁去我给你派谁,不管年龄大的还是青年人手,你张口就是了。”吕东明说:“这样最好咧!我想今天后晌就动身,去上两个大车拉东西,再一个面包车拉人,你看咋样?”秦富民重声强调,看着站在台阶下的吕东明:“这些事你就看着弄。你明天到了镇上先让大伙在恒泰祥羊肉馆好好吃一顿,吃饱喝足了再开始劳动,咋说不能让大家空着肚子呀!”
临近傍晚,吕东明立即实施为正式闹社火的重要铺垫工作。他吩咐顺义回家去把卡车加满油开到秦富民家门口来,接着指挥十几个年轻劳力一起动手,把装着刀枪剑棍袍子腰带的几个沉重箱子抬上车厢,又把装有长长短短直的弯的粗的细的芯子上的配件的,更加沉重的铁箱子抬上车厢。他给每人发了一盒好烟,要大家坐到车厢里,又让顺义坐在副驾驶,自己亲自手握方向盘驾驶卡车。他把卡车开到街巷快出村时,吩咐顺义下车去给秦阳说一声:“明天早早起来,赶七点必须赶到恒泰祥羊肉馆,书记明个早上就在羊肉馆等大家哩!”秦阳跟着顺义走出自家大门,连声保证道:“好我叔哩!我明个肯定早早到,耽误不了村上的事情,你就放你的心咧!”吕东明摇下车窗玻璃一如往常地说道:“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可不敢把书记交待的事情忘的净净的!”六个轱辘的卡车拉着社火的关键零件在公路上呼啸而过,一路向北,终于在一家停车场门前停下来。顺义跳下车拉开厚重的大门,卡车缓慢的开进去了。
秦富民揣着一千元朝村外焦改革家慢慢悠悠地走去。初春的夜晚依旧寒气入骨冷气袭人,难以穿上舒服轻盈的单衣。欢声笑语包围了整个村庄,挂在房檐下的大红灯笼依旧表达着团圆的意义,古老的街巷终于迎来了初春少女的柔情和羞涩。秦富民顺着大红灯笼散发出的朦胧红光小道走着,听着临街住户电视传出的低俗的综艺节目,顺势走上一条窄长慢坡路,一直走到坐落在村外的焦家大院。焦改革在客厅火炉上烧出煎水泡上好茶,一开口就问:“有啥事不得了了,要你晚上亲自跑一回,你打个电话我去你屋就行了么!”秦富民笑笑说:“是社火上的事,我来给你拿了一千元,算是上社火的娃娃和人家家长的伙食费,你可把这事当个心。”焦改革接过一看,是一张张崭新的纸币,随之问起秦富民元宵节社火具体如何安排的事情。秦富民却没有和盘托出只是说:“明晚开会的时候再做具体安排,现在把一些人手都安排到镇上咧!人手不够呀!哦!对咧,明天早上吃了饭咱俩一块去辛巳叔家看看,现在到了关键时候了,就看这个老宝咧!”焦改革答应了。
在县城豪华会议室里给热爱民艺活动的社团教授社火的事情,更多的是扰乱了秦辛巳恪守的安宁真情的生活信条。昂贵的丰盛饭菜使他胃肠难受精神不振,绚烂的霓虹灯闪烁着他头脑眩晕睁不开眼睛,讲好的连来带去共计三天,结果到日子了没有回来,又过了一天还没有回来,直到第六天傍晚才回到秦汉村。一进家门他来不及洗手洗脸,先到锅里摸出一个热馍,夹着八宝辣子狼吞虎咽起来。女人珍秀打来一盆热水,放在脸盆架子上惊讶地问:“咋了?人家没给你管饭?”
秦辛巳坐在竹子制成的高椅子上咽下一口馍:“管饭是管饭哩,你也知道我的毛病,太油腻了吃不下去,肠胃受不了。再说咧,吃不出来家的味道,我还是爱吃自家屋里的萝卜白菜。”
珍秀说:“我就知道你回来要吃馍,所以我就不让你去,你偏偏要去,去都是受罪吃苦去咧!”
秦辛巳吃完馍抹一把嘴说:“看你说的,都是远路来的朋友,都是爱社火的,咋能红口白牙的把人拒绝哩!人家能来叫我去是看得起我,受罪吃苦也就这一回咧!以后就是皇上来叫都不去咧!还是咱自家屋里好。我走这一向没有人来寻我?”
珍秀说:“咋没有呀!富民改革东明都来咧!问你社火上的事情到底咋安排的哩。”
秦辛巳站起来在脸盆里洗手脸,一边用毛巾擦着胳膊一边平静地说:“我在县城的时候就放心不下村里的事,多亏还没有再多耽搁功夫,不然呀,真的把村里的事就搅黄咧!你明天也收拾收拾,后天跟我去镇上看社火,我弄了一辈子社火了,你没有看过一回,今回呀,你说啥都得去。为啥哩?我隐隐觉得,这是我最后一回弄社火咧,你再不去,你老汉我这辈子就算是白活了,真正的窝囊了!还有哩,你把我那个黑提包赶紧给我拿出来,到时候还要用哩!”
不管给热爱民艺活动的社团教授社火的事情,让秦辛巳多么的疲惫不堪精力憔悴,他仍然保持着早起的习惯。黎明时分早早起来打扫院落烧水喝茶锻炼腿脚。秦辛巳坐在竹子制成的高椅子上,吸着粗壮的旱烟,浓浓的烟雾飘过枣刺抽打过的脸面,像一尊香火笼罩着的风雨侵蚀过的泥塑菩萨。秦辛巳吐出一团呛人的烟雾,恰巧看见师傅师兄弟咽气时的姿容。没有喊声没有抱怨没有委屈更没有挣扎。平静沧桑的老脸看不出丝毫的痛苦,亦看不出丝毫的惆怅。完全廋如枯枝,皮肤萎缩的身体换上了老衣,显现的单薄弱小形如孩童。师傅师弟咽气前都不约而同留下这样的遗嘱:社火可以毁在旁人的手里,不能毁在咱的手里,咱要是死了就不说啥了,要是没死身体还健朗就把这门艺术传承下去,传下去了死了心里也就没有疙瘩咧!秦辛巳缓缓缓过神思来,猛吸了一口旱烟,呛得更加的弯腰驼背,直咳嗽了半会才平静下来,自言自语道:“这疙瘩是给我留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