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不遗余力,总算保住了她的两个小情郎。然而,她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朝臣们群情汹汹,女皇却不惜与朝臣结怨,在朝廷中的威信自然大打折扣。
为了这两个小白脸,女皇与众多的朝臣长期地撕掳争斗,耗去了大量的精力和心血。毕竟八十多岁的高龄,垂垂老矣,又是多病之身,怎能经得起如此纷杂而又激烈的斗法较量,女皇就像一盏油料行将耗尽的残灯,病情再次加重,又倒在了长生殿的龙榻上。
这不争气的病体,这无法抗拒的衰老,让她感到了一种空前的,无可奈何的悲凉。
但是,女皇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她知道,朝臣们如此迫不及待地要搞倒二张,是要以此为跳板,准备发动新一轮的进攻,那就是要逼她就范,把皇位和国柄交给太子李显,早日恢复李唐江山。
她又想起了那年苏安恒的上书。’言辞是那样的尖锐,主旨是那样的明确,几乎是毫不掩饰。
说什么:“陛下虽位居正统,却是凭借着李唐的旧基,今太子年长,又有威德,陛下却贪恋宝位而忘了母子深情。天意人心,都该将大位归李氏。陛下应该知道物极必反,器满则倾的道理,全身而退。臣不惜一朝之命,也要保全万乘之国”云云。
这不只是苏安恒的话,而是大多数朝臣的心声。你们这些文臣武将,一个个出将入相,大权在握,哪一个不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唉,天大的荣华富贵,却扑不灭你们那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化解不了你们心中的‘大男人’情愫。
明里暗里地急于让朕下台,不就是因为朕姓武而不姓李,不就是因为朕是个女人吗?
这皇权现在能交吗?不能,绝对不能。在朕升天之前,你们休想。
我武曌天生就是为权力来到这个世上的,权力便是朕的生命。一旦失去权力,朕不知道这活着还有什么滋味?更不知道朕还能不能活下去?
但是,她也知道,一日不交出皇权,这些大臣们就不会善甘罢休。那就来吧,朕这个衰老多病之躯,为了将大位保持到生命的最后一息,一定会奉陪到底的。
女皇静静地躺在病**,耳中却呼啸着山雨将来之时的满楼风声……
长安五年(705年)春节过后,随着一阵隐隐滚动的雷声,冰河解冻,万物复苏。凛烈砭骨的酷寒在悄悄地隐退,一切隐身于地下和黑暗处的生命都在慢慢地蠕动。
首辅宰相张柬之开始动作了,他就像一条悄无声息的老蛇,经过了漫长的蛰居和沉默之后,终于蜿蜒出洞,四处游走了。
这位八十多岁的老翁,一生几乎都是在默默无闻中度过的。以前,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小吏,朝臣中多不知其人为谁。只是经狄仁杰生前的反复力荐,这棵幽涧老松才被移植中庭。
在入朝五年来,他仍是默默无闻。朝臣们与诸张、诸武的斗争,已经激烈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他却不为所动,一直冷眼旁观,在大是大非面前,甚至在朝廷重臣生死攸关的大事上,他依旧不置一词。
许多朝臣都十分憎恶他,认为这是一个毫无人性,毫无正义感可言的冷血动物。
是的,他就是想当一个像蛇一样深藏不露,长期蛰伏的冷血动物。不如此,他如何能取得女皇的信任?如何能手握中枢大权?如何在关键时刻居中用事?
干大事的人,必须练就一套炉火纯青的“忍”道功夫,必须深谙韬光养晦之术。
大臣们整天吵吵嚷嚷,非要扳倒二张不可,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在他看来简直如同儿戏,只要有女皇这棵大树在,你们上书再多,言辞再激烈,甚至陪上几条人命,也是徒劳无功。
要杀二张,文谏不行,必须武谏,而武谏必须等待最佳时机,确保万无一失。更何况,杀两个小白脸并不是目的,最终目的是要恢复李唐江山。像这样改朝换代的易性革命,光靠玩嘴皮子怎么能行?荒唐!
但是,他不能说话,必须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在近乎残酷的寂寞中忍耐着,等待时机。
当然,也有几个最知己的大臣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从入朝伊始,便是抱着匡复李唐的雄心来的。
当年他应召入京,接替他职位的是杨元琰。二人没有在他的官邸中交接公务。张柬之提议,到茫茫大江之上,一面泛舟中流,一面交割公务。
一叶轻舟飘**在滔滔江流之上,有什么话尽可畅所欲言,再不怕隔墙有耳。
当话题扯到则天革命、诸武擅权、二张恃宠乱政时,杨元琰慷慨激昂,大有匡复之意。这个八十岁的老头子却仍是点头微笑而已,一言不发。
初入朝时,他在刑部任职。刑部的一批朝臣,像桓彦范、宋璟,袁恕己、崔升等人,都是一些对武周不满,志在匡复的有识之士。张柬之虽然从不与他们议论朝政,却在暗中不断地与他们联络感情。他知道,这些人迟早将是他成就大事的中坚。
而他最倚重的,要数桓彦范,崔玄韦、敬晖、袁恕己、姚崇诸人。这些人果断有谋,沉稳老辣,将来行大事时必是挑大梁的。
他在暗中与他们聚过几次,虽然不必深谈,但大家都心中有数。
这几个人都是经狄国老推荐入朝的。狄仁杰病危之时。他们勿须避讳,结伴前往探视。
狄相让他们围到床前。曾语重心长地托付道:“所恨衰老,身先朝露。不得见王公盛事。冀各保爱,愿尽本心。”
“王公盛事”是什么?各人都心知肚明。那就是在女皇百年之后,五人各尽其心,匡复李唐基业。这是对他们有知遇之恩的狄国老的临终嘱托。狄公千方百计引荐他们入朝辅政,恐怕也是为了让他们来遏制武氏兄弟篡权,最后成就匡复大业的吧。
这些人自然成了领导匡复的核心,而这位沉默寡言的张柬之,则是他们的举旗人。
机会终于被他们等来了。
女皇再次因病退养长生殿,已无力掌握朝政。朝臣们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斗争,恢复李唐已是众望所归。他们不能再等了,有二张围在女皇身边,一旦有变,随时都能矫诏。不能等到皇上升天再动手,那样有可能横生枝节,功亏一篑。
对不起了,女皇陛下,臣子们不是对你不忠。为了李唐江山不至落于佞臣之手,只能委屈您老人家了。
这日夜晚,悬月如钩,寒星闪烁,皇城大内一如平常,到处是一片凄冷和宁静,只有巡哨的侍卫禁兵偶尔走过,这儿那儿不断响起更夫们敲响的梆子声。
老宰相张柬之来到了洛阳宫北门,他要来拜访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
这也是一位年过七十的老人,多年来一直稳居中央禁军众将领之首。他原是末竭酋长,骁勇善战,长于骑射,为人忠肝义胆,正直豪侠。事唐以来,屡经大战,多处负伤,功勋累累。当年深得高宗皇上的信任和器重,命掌羽林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