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陛下,朝臣中像宋蝶这样一意孤行的大有人在。常言道‘法不责众’,这么多朝臣如何杀得过来?”
女皇听得出来,婉儿不是在为宋璟求情,而是在为自己担心。
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是啊,满朝文武似乎都拧成了一股劲,杀一个宋璟,弄不好会引起朝臣哗变,酿成塌天大祸。
唉,这是怎么了?她痛苦地摇摇头,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和威胁,昔日那种咳嗽一声都会令臣子们心惊胆战的威严已不复存在了。今非昔比,江河日下,朕真的是老了。
既然来硬的不行,耶就再用软的与他们周旋。
女皇正在思虑着如何处置和对付这个公然抗旨的宋璟,还没想出高招,却又接到了司刑少卿桓彦范的上疏:“昌宗无功荷宠,而包藏祸心,自招其咎,此乃皇天降怒;陛下不能加诛,则违天不祥!且昌宗既云奏讫,则不当更与弘泰往还,使之求福禳灾,是则初无悔心;所以奏者,拟事发则云先已奏陈,不发则俟时为逆。此乃奸臣诡计,若云可合,谁为可刑?况事已再发,陛下皆释不问,使昌宗益自负得计,天下亦以为天命不死,此乃陛下养成其乱也。苟逆臣不诛,社稷亡矣!请付鸾台风阁三司,考究其罪!”
好家伙,这是在径直地指斥朕养痈为患了。
紧接着,朝臣们交章弹劾二张,各种奏疏雪片一般飞到了女皇的御案。
崔玄啼上奏:“昌宗、易之兄弟罪孽弥天,请杀之以谢国人。”
另一位司刑少卿崔升乃崔玄帏的亲弟,其态度更加激烈,要求女皇“大辟”张昌宗以平民愤。
众朝臣纷纷施压,让女皇感到焦头烂额,疲于应付。她似乎已被逼进死胡同,必须设法摆脱这种窘境。
看来,不交出张昌宗,这桩公案便无法了断。可是,即使交出了张氏兄弟,他们就会罢手吗?下一步该干什么了,大该轮让朕交出皇权了吧?
万般无奈,女皇决定抱病上朝,她要与众大臣们当面议一议这事究竟该怎么办,看看还有没有通融的余地。
恰在此时,右卫西街的墙上又出现了无名告示,桓彦范让人揭下了告示,带上了朝堂,当众宣读,乃是告“易之兄弟、长孙汲、裴安立等谋反。”
“易之兄弟谋反之事不实,前已审过,他们让江湖术士看相一事,早已奏闯于朕,这也算是自首,不宜再究。”女皇平心静气地对朝臣们说道。
宋璟却立即顶了上来:“张昌宗为无名告示所逼,走投无路,被迫向陛下奏闻。谋反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即使自首,亦不可遣。若不惩昌宗,国法何在?”
女皇看看宋璟,暗中在咬牙切齿,表面上却只得强颜欢笑,说道:“朝堂之上,宋卿何至如此咄咄逼人?”
宋璟却不领情,仍是声色俱厉:“昌宗分外承恩,臣知言出祸从。然义激于心,虽死不恨。”
宰相杨再思偷眼看看女皇,见她已经变了脸色,双腮在微微抽搐,大殿上气氛已是紧张异常。他怕宋璟再执意奏请,惹得女皇雷霆大震,将有杀身之祸。便急忙宣布敕令,让宋璨退出大殿。
不料宋璨一头碰南墙,并不理会杨再思的“好心”,当即顶撞道:“圣主在此,不烦宰相擅宣敕命。”
杨再思当众碰了一个硬钉子,羞臊得满脸通红,站在一边再也不说一句话。
宋璟一一再坚持,众大臣据理力争。女皇看看实在无法推脱,只好把心一横,咬牙说道:“宋爱卿且退,回御史台准备好,朕即命昌宗诣台昕审。”
宋璟大获全胜,兴高采烈地飞马赶回御史台。
一会儿,张昌宗来了,就像一棵遭了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蔫儿吧唧地站在御史台前,鬓发蓬乱,面色苍白,可怜巴巴地看着宋璟,静候发落。
宋璟兴奋的两眼放光,面色赤红,就像久狩山林的猎手终于逮到了一只猎物。
连大堂也没来得及上,宋璟便怒声斥问道:“张昌宗,你与张易之诸贼如何合谋造反,从实招来?”
张昌宗抬头看看宋璟,低声下气地说道:“宋大人,下官实实不曾谋反。我兄弟身沐皇上浩**之恩,只想殚精竭力报效皇上,何敢存半点谋逆之心?”
“好一个殚精竭力报效皇上,你兄弟恃宠骄狂,横行不法,巧取豪夺,肆无忌惮,贪赃受贿,强抢民女,这也是报效皇上吗?来人,大刑伺候。”
两班衙役虎狼一般冲了上来,将张昌宗一脚蹬翻在地,抓住他的两条腿,倒拖着往外便走。
就在这个当口儿,忽听大堂外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响,一个尖细气的嗓音高声喊道:“宋中丞,皇上有旨。”
宋璟一愣,这个时候来的什么圣旨。情知不妙,也只好硬着头皮候旨。
来者是后宫太监,女皇的特使,他倨傲地往堂前一站,说道:“宋璟接旨”。
宋璟心中忐忑,无奈地跪倒在地上。便听太监宣道:“皇上有旨,特赦张昌宗,即刻回宫。”
为了保护这个小白脸,女皇已经动了血本,拿出了最后的看家法宝。这可是特敕,若敢违抗,立时便招来杀身之祸。
看着张昌宗随着那太监扬长而去,宋璟只觉心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抓了一把,一阵绞疼。极度的愤怒使他五官错位,颜面扭曲。
他突然飞起一脚,将堂上的公案蹬翻在地,发狂似地喊道:“我宋璟没先把这畜牲的脑袋打碎,今生空负此恨!”
张昌宗死里逃生,急忙跑到后宫,见到女皇,匍匐在地,呜呜地哭道:“皇上再生之恩,昌宗何以为报,来生做狗做马,仍要侍候皇上。”
“冤孽!”女皇余怒未息,冷冷说道,“你以为这事就完了吗?朕虽用了特赦,毕竟于理有亏。晚膳之后,快到宋中丞府上赔礼道歉,当面谢罪。”
夜幕降下之后,张昌宗来到了宋五景府邸。门人报知宋璟,宋璟没好气地说道:“不见。若是公事,让他去御史台说;若是私事,即与国法有违。
张昌宗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悻悻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