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这样大惊小怪,昌宗兄弟心中突突乱跳,唯恐看出什么祸事来。张易之慌忙端过蜡台,李弘泰一手举着,又在张昌宗的脸上照来照去,嘴里不时地发出“啊啊”之声。
看过面相,他又围着张昌宗前后左右转了几圈,才放下蜡台,说道“请尊驾走几步。”态度前倨后恭,已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张昌宗只能乖乖地照办,前走六步,后退六步。然后问李弘泰:“仙长,究竟如何?”
李弘泰大张着嘴,一副呆愣愣的模样,仍不说话,却从一个破兜子里拿出了一一套原始古老的占卜工具:一具龟板和一束蓍草,就着烛光为张昌宗占了一卦。还未等兄弟二人看清,李弘泰便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张昌宗面前,磕头不止,口里说道:“恭喜张大人,张大人天大之喜。”
兄弟二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忙将他扶起来,茫然不解地问道:“究竟有何喜事,请仙长尽道其详。”
“初为大人觑面,已见天子之相。小人不敢轻言。再为大人占卜,仍是帝王之卦。他年大人必登基为帝,南面称尊无疑”,李弘泰说得斩钉截铁。
“果真如此?”
“二位大人,此乃祸灭九族的大事,小人焉敢戏言?不出三五载,定见分晓。那时小人还要入朝相贺,向天子讨赏。”
二人虽说仍是半信半疑,但喜信总比凶信好。便拿出一锭黄金相赠,答应以后若果如其言,定当厚赐。并嘱咐他千万勿对外人说及此事。
李弘泰正色道:“此事有天大的干系,小人自然晓得厉害。”说着,往外走去。刚走到大门,又转回身来说道:“还有一件大事,差点忘了当面说过。大人大贵之时,一定要在定州造一大佛寺,那样自会天下归心,海内大定。”
兄弟二人对这事守口如瓶,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料没出几天,便被朝臣杨元嗣获悉。这杨元嗣也是力主倒张的急行锋,为了监视他们的一言一行,早就花重金在张府买下了眼线。
他立即修表上奏说:“昌宗尝召术士李弘泰占相,弘泰言昌宗有天子相,并于定州造佛寺,则天下归心。”
似此泼天大案,状词又言之凿凿,女皇也不便公然袒护。但她仍不相信二张会造自己的反。这两个美人儿,不过是供自己消遣的**尤物,既没有这种胆量和野心,也不具备这样的才干和能量。
她把张昌宗叫到床前,劈头问道:“你可曾让一个叫什么弘泰的术士看过相?”
一听女皇知道了这事,张昌宗立时惊得面如土色。他连忙匍匐在地,口称死罪。然后哭着说道:“孩儿见朝臣们咄咄逼人,必欲置我兄弟于死地而后快。心中惶骇,便欲找一术士占卜一下日后的吉凶祸福。不料那李弘泰满口胡言乱语,我兄弟并不相信,更不敢有半点非份之想。”
对这些话,女皇是相信的。这兄弟二人已成惊弓之鸟,欲在自己百年之后寻长生路,不惜求助于星相之士,想来也实在可怜。
她觉得有些心酸,叹口气说道:“冤家,净给朕闯些没底的祸事。起来吧,受审时就说朕已预闻此事。”
女皇于第二天降旨,由韦承庆、崔神庆主审此案。她知道,此二人是二张的人,相信他们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结论,也正好借此机会,为二张作一次彻底的洗刷。
韦承庆、崔神庆果然不负女皇之期望,装腔作势地走了一遍审讯过场,便向女皇交旨:“昌宗款称‘弘泰之语,早已奏闻’。此事的罪魁祸首,乃是李弘泰。弘泰妖言乱政,当收审处死。”
很好,这正是女皇的意思。她抱病听完二人的上奏,舒口气说道:“不错,这事昌宗、易之早已禀过,自首者应免其罪。那个李弘泰,应立即锁拿,处以极刑。”
女皇要抓个李弘泰替罪,把此事抹平。可这个李弘泰鬼精灵一般,怎能在洛阳等死,早已天涯海角,逃了个无影无踪。
这案子看来又要不了了之,众大臣正在扼腕痛惜,御史中丞宋璟和大理丞封全祯却连连上疏抗诉:“张昌宗已经如此荣宠,贵甲天下,还要召术士为其占相,志在何求?弘泰称筮得《纯乾》,乃天子之卦。昌宗若认为弘泰是妖言,当时就该将他拘押,送交有司。虽然他说已经奏闻皇上,但毕竟是包藏祸心,依法当处斩破家。请收付狱,穷理其罪。”
这封措辞强硬的上疏,可谓一针见血,直中要害。
看着上疏,女皇大费踌躇。是啊,当时你要认为他是妖言,为什么不当场把他抓起来?这可让我这个当皇上的如何替你说话?
想来想去,没有更好的办法,还是把这封奏疏留中不发为好。
宋蝶却不肯等待,穷追不合,随即又上疏,声称“若不将昌宗即行收捕入狱,恐摇动众心。”
女皇不好再沉默,只得召来宋璟,和颜悦色地说道:“对于此案,宋爱卿可暂缓推按,且等一等,将会有更详尽的文状。昌宗、易之兄弟又跑不了,卿何必争这一日两日?”
宋璟明知女皇在用缓兵计,硬抗不行就软磨,要旨在一个“拖”字。但当皇上的在用商量的语气同自己说话,话又说到了这个份上,自己还能怎么办呢?
女皇要拖下去,一拖再拖,就会拖成不了之案。
宋璟没有攻下来,左拾遗李邕又接着上阵,奏疏曰:“向观宋璟所奏,志安社稷,愿陛下准其奏。”
这帮朝臣,莫非真结了伙,铁了心要跟朕过不去?哼,既然如此,我这个老太婆倒要陪你们玩一玩,看你们能奈何得了朕?
女皇的倔脾气上来了,这六七十年她都是从血与火的厮斗中一步步走过来的。越是剑拔弩张的时候,越会激起她旺盛的斗志,就像在身体中注射了新的生命力,她的疾病,竟在这个十分艰难的时候奇迹般的好转了。
她把李氍的上书扔到了一边,不理不睬,却顺手拿过一本《左传》,让上官婉儿给她一句一句地读起来。
没过几天,御史中丞宋璟一连接到了三道敕命,敕宋璟推按和安抚他州。见女皇为了保护她的两个小情郎,又在玩“调虎离山”的老把戏,就像当初调走韦安石和唐休璟一样,宋璟便以不合法法制为由,而坚不从命,不肯启行。不仅不走,还在奏疏中振振有词地与女皇讲起道理来:“按朝廷旧制,州县官有罪,品级高的由侍御史,品级低的由监察御史前去推按就行了。作为御史中丞,非军国大事不当出行。如今陇、蜀一带并无变政,不知陛下遣臣前去按抚什么?对以上圣命,臣皆不敢奉制。”
女皇看着宋璟的这道奏疏,已是怒不可遏。她脸上杀机毕露,双眼中射出两道狞厉的寒光。
自古以来,虽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说法,但这是在天子脚下,朝堂之中,竟有人敢于公然抗旨不遵,这在女皇掌国以来,还是第一次。如此狂悖之徒,不杀不足以正国法,不杀不足以振朝纲!今日不杀宋曝,我这个当皇帝的权威何在?
她将奏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厉声喊道:“他这是要试试我老太婆的匕首还是否锋利,找死!”
女皇要杀人,而且要杀这个在朝臣中声望极高的宋中丞,站在一旁的上官婉儿心中一凛,刹那问急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这宋璟可是有备而来。他敢上此疏,恐怕已准备好交出自己的脑袋了。”
“那就成全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