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改戏文林春喜正谱娶妓女魏聘才收场
话说春航已聘了苏侯的小姐,只等七月七日完毕婚姻。五月过了,正是日长炎夏,火伞如焚。
且说刘文泽补了吏部主事,与徐子云同在勋司,未免也要常常上衙门。这些公子官儿,哪里认真当差,不过讲究些车马衣服,藉着上衙门的日子,可以出来散散,戏馆歌楼,三朋四友,甚是有兴。
一日,文泽回来,路过林春喜门口,着人问了春喜在家,文泽下了车进去。远远望见春喜,穿着白丝衫子,面前放着一个玻璃冰碗,自己在那里刷藕。见了文泽,连忙笑盈盈的出来
。
正说话间,只见仲清、王恂同着琪官、桂保进来。文泽见了大喜,问道:“怎么今日不约而同,都到这里来?”仲清道;“庸阉要到蕊香那里去,却遇见玉艳,相同到新开的庄子里
去坐坐,见你的车在门口,所以进来。”文泽道:“莫非就是那唐和尚开的安吉堂么?闻得那地方倒好,他又将寺里几间房子也通了过去。我们就去。”春喜道:“怪热的天,在这里不好吗?”桂保道:“那里也好,内另有几间屋子。摆满了花卉,大天篷,凉爽得很,倒是那里好。”即催了春喜换了衣裳,都上车到了安吉堂。
饮了几杯酒,只听得隔壁唱起来。
桂保谓春喜道:“小梅,你近来很讲究唱法,南曲逢入声字,应断还是可以不断呢?”春喜道:“若说入声是应断的。”桂保道:“自应唱断。你听方才唱的,却与我们唱的一样。
笛上工尺,妻字是五六工尺工;一字,笛上工尺是六五。你听‘两月夫妻一旦孤零’,这一字怎么断呢?”春喜道:“这是要把板眼改正了,就断了。如今唱的工尺,妻字的五字,自中眼起,六字的腰板,工字的头眼,尺字的中眼,工字的末眼;一字上的工尺,是六字的头板、头眼、中眼,五字的末眼,如此唱法一字怎么能断?然一字不断,究竟不合南
曲唱入声的规矩。你要这一字断,却也不难,只要将妻字上的工尺五字拖长,六字改为中眼,工字改为一字的头板,尺字改为一字的头眼,六字改为中眼,五字改为末眼,音节截断,便合南曲入声唱法。”一手拍着桌子道:“你听:‘两月夫妻,一旦孤零。’”
桂保道:“你真讲得不错。”又道:“你知道唱南曲有用一凡工尺的没有?”春喜道:“南曲是没有一凡的,是人人尽知,唯有一处,我问过你令兄,他是个剌杀旦,我问他南曲笛子上有一凡没有,他也说没有。我说你做《剌梁》那一出,是南北合套,梁冀所唱之曲,皆系南曲。到‘看报’时唱的‘酒困潦倒’,这‘潦倒’上的工尺,就吹出一凡。因为‘鸟飞霞’接唱北唱,不能不出调,所以非一凡不可。说南曲用一凡,就只有此一处,并无第二处。”桂保点点头道:“我也听得我哥哥与人讲,大约还是你对他说的。”
春喜道:“若说不讲究唱也罢了,既要讲究,唱错的还不少呢。譬如那《小宴》一出,南北合套,音节最好,若以人之神情摹想当日光景,至《惊变》处,唱到‘恁道是失机的哥舒翰’,非用五六
五出调高唱不可。既“惊变”矣,则仓皇失措之神,自在言外。且下文还有‘社稷摧残’等语,慢腾腾低唱,是何神理?”琪官道:“这也论得极是。我想那些口白,也都有不妥当处。一气说完,后来唱出,全无头绪,若断章摘句起来,几至不通。”春喜道:“可不是么!譬如《阳告》一出,出场时一口说尽,所以后头唱的曲文与口白文气不接。如今班中唱的个个是如此,要依我就改他口白。”桂保道:“怎样改呢?”
春喜道:“你记第一段的口白是‘望大王爷早赐报应’与《滚绣球》一支‘他困功名阻归’,文气又不接。第二段口白‘在神前焚香设誓’,与《叨叨令》一支‘那天知地知’,文气又
不对。第三段口白‘勾在那厮魂灵与奴对证’。与《脱布衫》一支‘他好生忘筌得鱼’,文气不接。依我要把第一段口白‘奴家敫桂英,因王魁负义再娶,要到海神庙把昔日焚香设誓情由哭诉一番,求个报应。来此已是,不免径入。’把这一段说完,进庙,再向大王爷案前哭诉。之后也只说‘奴家敫桂英与济宁王魁结为夫妻,谁想他负义又娶。妈妈逼奴改嫁,奴家不从,致遭殴辱。忿恨难伸,故到殿前把已往从前之事,诉告一番,求大王爷早赐报应。
当时那王魁呵!’再唱那《滚绣球》一支,文气便接。唱完之后,再说‘定盟之时,神前设誓,誓同生死;若负此心,永堕地狱。呵哟,是这么的口虐
!”这才是‘神前设誓,天知地知’呢。这支唱完,说道:‘不是奴家心肠忒狠,他到京中了状元,另娶韩承相之女为妻,一旦把
奴休了,是令人气愤不过
口虐
!’把他头一段口白分作三段,这就通身文气都接了。”仲清、文泽、王恂道:“这都改得好。但如今讲究唱昆腔的也不少,怎么就不晓得这些毛病呢?
”春喜道:“唱清曲的人,原不用口白,他来改正他做什么?唱戏曲的课师,教曲时总是先教
曲文,后将口白接写一篇,挤在一处,没有分开段落,所以沿袭下来,总是这样。”
众人正在谈得高兴,只听那间房后面角门一响,房内脚步声,有人走出来。众人留心看时,原来是唐和尚!文泽让他坐了。唐和尚鞠躬如也,坐在炕沿上。走堂的倒了一钟茶给他,唐和尚道:“这茶不好,你另沏壶雨前,放些珠兰在里面。少爷们在此,好好的伺候!”走堂的笑嘻嘻的答应了。
王恂道:“方才里头吹唱的是谁?”唐和尚道:“那就是魏大爷。”文泽道:“哪个魏大爷?”仲青道:“魏聘才,在这里作寓。”唐和尚道:“魏大爷,想少爷们都认识的?”王恂道:“认识之至!”唐和尚道:“这个人真好,真是个满场飞!近来他也要出京了。方才是杨八爷、张、顾二位师老爷在那里,大家高兴,唱了几支曲子。”仲清道:“他出京怎吗?
”
和尚道:“他捐了
个从九品,如今是分发湖北去了。这也是他运气好,正月里被贼一偷,偷去衣服银钱等物,共有千金,也就把他的家私去了一半。后来他又包了那个玉天仙,每月一百五十吊钱,
四五个月也支持不来,渐渐的当卖东西起来。我常常劝他道:“婊子无情,兔子无义。你的钱也干了,他的情也断了。”谁知这玉天仙竟不给人料着,他与魏大爷十分相得,竟拆散不开,倒拿出他的积蓄来,与他捐了分发,说定了嫁他,到出京时同走。这魏大爷以后非但不要花钱,倒还可以使他的钱。谁料婊子之中,也有这等有情有义的人,不是奇事吗?最可笑的是那潘三,他因欠玉天仙的嫖钱不能还,他就引他的表侄去逛,留他表侄住下,他就偷跑了,他表侄住了两夜才明白。及至要走,那些捞毛的要钱,又不叫他走。他表侄没法,只得同那婊子坐了车回家,当了两票当,才打发了婊了。他表侄忙至潘老三家内告知,家中大闹了一场。潘老三没法,只得将手腕上的肉自己咬下了两块,人都说他为嫖割股!你们说这个自行伤,可笑不可笑?”于是大家大笑道:“那潘三本不是个东西!”
却说魏聘才与玉天仙相好,倒得了他的嫖钱,捐了分发,掣着湖北,好不有兴!已另租了几间房子,从寺里搬出来,与玉天仙同居。这两月置备些出京物件,已买了一个丫头,雇了一个老婆子,玉天仙做起奶奶来。
到出京那几日,一起一起的饯行;潘其观、奚十一、张仲雨、冯子佩、杨梅窗、张笑梅、顾月卿、唐和尚等,轮流作饯,唐和尚的庄子好不热闹。聘才又辞了几天行。
白**未从良时,与玉天仙同在一局,且甚相好,结为异姓姊妹。玉天仙长**两岁。**与奚十一讲了,要请玉天仙过来饯行,奚十一岂有不肯之理?即请了玉天仙到家。**出外迎接,到了里面见了礼,坐下各谈契阔。
聘才出京之日,唐和尚直送到十里长亭,洒泪而别。聘才回家,接了父母,同往湖北。后来书中就没有他的事了。要叙李元茂、孙嗣徽在通州小考,闹了一个小小的笑话。且俟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