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木兰艇吟出断肠词皇华亭痛洒离情泪
话说屈道翁选了南昌府通判,领凭之后,就要起身。这几天就有些人与他饯行,常不在园。
那些名士、名旦,也轮流与琴仙作饯。
田春航、史南湘殿试过了,正是万言满策,铁面银钩。春航竟占了鳌头,大魁天下,授了修撰之职;南湘在二甲第四,点了庶常。雁塔题名,杏林赐宴,好不有兴,比起去年春间的春航来,就天壤之隔了。
这春航偏是姓苏的与他有缘:去年亏了苏蕙芳,遂了他的心愿。本以风月因缘,倒成了道义肝胆,使春航一腔感激,不得不向正路上走,因此成就了功名学问。今年会试房官,虽荐了他的卷子,大总裁已经驳落。内中有一位总裁姓苏,名臣秦,现任兵部大堂,翰林出身,后又承袭了候爵,就是华公子的泰山。看了春航的文字,大加赞赏道:“此人才调不凡!虽扌炎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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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过于靡丽,倒是个词臣格调,可以黼黻太平。”大总裁犹以为未可,及看他五经通明,策对平允,遂中了他三十四名。苏候到填榜时,拆到墨卷,见他这一笔楷字,心中大喜,知他殿试必在前列,果然被他中了状元。春航谒见座师苏侯,倒没有讲起;房师与他讲了,所以春航感激这个恩师,与别位不同。
过了十余日,田太夫人已到,春航接到良乡,母子相见,悲欢各半。太夫人在路,已知春航中了状元,因此更念起亡媳来。春航又拜见了舅父、舅母,无人不为春航喜欢。进了城,他母舅在春航处暂住了几日,赁了住房,方才搬去。春航在太夫人面前,说起蕙芳的好处,也是落难才唱戏的,如今已出了班子。他父亲在云南做过州同,是个书香之后。在京甚为相得,一切都赖藉他。因此田太夫人待蕙芳甚好,蕙芳更加相安了。
却说史南湘馆选后,便搬进怡园,在“清凉诗境”住了。他的脾气又与春航两样,把那些同年同馆朋友,不放在眼里,也不出去应酬,天天与屈道翁、萧次贤、徐子云一班人,诗酒陶情。闲时又有宝珠、素兰、兰保、漱芳等一班名旦,不是垂帘度曲,就是对酒当歌。南湘素有才名,如今加上个翰林名号,更有那求文求诗的接踵而来。他又怕烦,常请金粟,子玉等代笔。至于不要紧的,连琴仙、蕙芳、素兰、宝珠的佳章,都有在里面。好在人人说好,没有一个看得出来。南湘本要接夫人来京,一因任上两大人无人侍奉;二因他夫人利害,常要阻他的清兴,劝他戒酒,南湘有些惧内。本来只好狂饮狂游,鳏居倒也不妨。
今日已是五月初四,道翁定于初七日起身,众名士饯行已过。今日道翁一早进城,为华公子请去了。南湘来找次贤、子云,都不在园里,即到“春风沉醉轩”来。只见琴仙手托香腮,在那里颦眉泪眼,见南湘进来,连忙起身。南湘笑道:“我道你此番自然长了学问,谁知还是那样见识。人生离合悲欢,是一定之理,各人免不来的,何必作那儿女嗫嚅、楚囚相对的光景!快不要这样。你看半阴半晴,时凉时燠,这般好天气,何不同我到吟秋榭去看看龙舟?如今算你们祖上的遗风余韵了。”
琴仙因与子玉就要离别,虽数叙了几日,必上还是丢不开。郁郁的想念。被南湘道破了,只得强起精神。也因闷坐无卿,便随着他到吟秋榭去。南湘忽又说:“我们何不去请了庾香、吉甫两人来?作个清谈雅集,倒也有趣!”琴仙听了,正合他意,便道:“很好,你打发人去请来。”南湘道:“你找张纸来,我写个字贴儿去。”琴仙找了一张诗,南湘写了两行
狂草,着家人骑了快马,即刻请了金少爷、梅少爷来。
南湘道:“我们今日作何消遣?你看天也晴了。去年是初六日,我记得是仲清泰山的生日,那日所以仲清没有能来。今年竟都不在座。”又道:“玉侬两三天就要走了,今日庾香应当怎样?也应大家叙个痛快。这一别不知几年再见呢!”子玉、琴仙听了,都觉凄然,几乎堕泪。琴仙道:“我们何不下船去坐坐?一面走,一面看,比这阁子倒还了些。”子玉道:“果然船里好。”南湘道:“我们就下船去。我备了几样酒果,船里去谈,一发有趣。”说着都下船来。
南湘叫书僮带了笔研,又把酒肴也摆下船来,**动双桨。南湘道:“庾香、玉侬,何以不开口谈谈,再隔两天,就谈不成了。”子玉道:“谈也是这样,亦只两天半了。就算再叙两次,还只好算一天。”琴仙眼皮一红,斜靠着船窗,看那池中的燕子,飞来飞去,掠那水面的浮萍,即说道:“这个燕子今年去了,明年还会回来么?”子玉道:“怎么不会来?保管这两个燕子,明年又在这里了。”金粟笑道:“何以拿得这样稳呢?”子玉道:“‘似曾相识燕归来’,不是就是去年的么?”琴仙道:“‘无可奈何花落去’呢?难道落花还会吹上枝么?”子玉道:“花落重开,也是一样,不过暂时落劫罢了。”琴仙道:“落花劫也太多,有落在水里的,有落在溷里的。若落在水里的还好,到底干净些。既然落了下来,倒也是他归结之所了。”子玉与琴仙并坐,靠在一个窗里。慢慢的**到桥边,只见一群鸭子,从桥洞里过来。琴仙道:“你看这鸭子,是一群同着走,倒没有一个离群的。”子玉道:“人生在世,倒没有这些物类快活。毫无拘束。”南湘对着金粟微笑,金粟点点头,听着他们讲话。
子玉道:“人生离合,也没有什么一定。你看天上的云,总是望一边去的。你不见今日是两来的云,东边的会遇着西边的么?”琴仙仰首看天道:“只怕有横风来吹散他。”子玉道:“那边有横风来吹得散,难道这边没有横风来吹合他?”琴仙笑道:“那就要四面风才能。
”南湘道:“只怕还有八面风呢!”子玉也笑了。琴仙道:“你看那个鲤鱼好不有趣,他一个独自摆尾而去。”子玉道:“你试看他转来不转来?”琴仙道:“未必能转来了。”子玉心里默祷道:“鲤鱼,你若能游转来,玉侬也就能转来。你顺顺我的心!”那鱼真又转来,一直挨着船身过去了。子玉喜道:“何如?我要他转来,他就转来了。”琴仙道:“你怎样的叫他转来?”子玉道:“我心上想他,他也就顺了我的心。这是天从人愿!”琴仙对着子玉笑了一笑。
明日,道翁还有事进城。琪官因与琴仙一同来京,且同一师傅学戏,如今见他跳出樊笼,得以出京,心里甚为感慨,便单请琴仙过来话别。因想请琴仙,必须请子玉,又托琴仙转约子玉,于初六日同去。琴仙应了,果然把子玉请了出来。子玉那日先到文辉处拜寿,耽搁了一早辰,吃了面,即便辞回。王恂留住不放,陆夫人也留他。子玉是一腔心事,如何留得住?
只得将实话悄悄的告诉了仲清。仲清与王恂说了,方才放他出来。
子玉喜欢,一径就到琪官寓处,进去,见琴仙已等了好一会,还有一个老年人在那里说话。
见了子玉,那人就站起身来,作别而去,琴仙还谢了一声。琪官送客转来,请子玉到他书房里坐下。子玉问起方才这人。琴仙道:“他叫叶茂林,是我们教戏的师傅。闻我要出京,今日送了几样东西来。”子玉见琴仙面似梨花,朱唇浅淡,眼睛哭得微肿,说不出那一种可怜可爱的模样,只呆呆的看着他。琴仙这两日,千虑万愁,也不知从何处说起,倒一句话也没有
,就只一汪眼泪在眼皮里含着,只要题起心事,便一滴就下。
琪官见他们两人,四目相泣,一样的神色,知道九分。但自己想着从前的事,不免也有些悲楚。
琪官备了酒席,请他们二人坐了。今日就是八珍罗列,也难举箸。酒落愁肠,一滴已醉。
三人勉强饮了一巡。琴仙已经醉了。离了席到书桌边,看见那个水晶猫儿,真在都盛盘里,不觉凄然有感。见一个绝小的方锦匣子,揭开看时,是六颗骰子。琴仙放在手中,重新入席,拿了个空蝶儿,对着子玉、琪官说道:“三心和同,有始有终,掷个全红!”琅一声掷下,却也奇怪,倒象有神明护着他,却好碰着六个全红。子玉大喜,琴仙也觉开怀。琪官笑了一笑,取骰子在手,也对琴仙、子玉说道:“三心和同,后日相逢,二十四红!”又说道:“你们看我掷!”琴仙、子玉看时,也是个六红。子玉更加喜欢,道:“这不用说了,两个全红,岂是容易碰着的!谢天地神明,先给个信儿。”琴仙还要再掷,琪官把骰子收起道:“不用掷了,两掷皆应了口,再掷就不能灵验了。”子玉恐再掷未必有全红。也劝琴仙不要掷了。若论这副骰子,再掷一掷,保管也是个全红,何以琪官即行收起,不教琴仙再掷呢?原来这骰子六面皆是红的,并无二色,那是琪官做的玩意。今日琴仙被他赚了,解了好些愁闷。
这一回也谈了许多。琴仙恐他义父回来,只得要早散,琪官也不好久留他。子玉想后日送他的人多,不好说话,便从身上解下一个小玉琴,送与琴仙道:“此是我常佩的东西,给你算个纪念罢!”琴仙接了,一阵心酸,也从身边解下个五色玉梅花,递与子玉道:“这也是我常
佩的。”子玉也收了,各人佩上。子玉道:“明日一天怎样?”琴仙道:“你也不用来了,后日起得身早,你断不要送我,今日就叩辞了。”跪将下去,子玉也忙跪下,两人对叩了头。站起来,两个眼泪就象四串珠子一样,滴个不住。琴仙又与琪官也辞了行,也叫不必来送。琪
官道:“这是什么话?就半夜起身,也是要送的。”琴仙、子玉皆谢了琪官,各人上车,洒泪而散。
明日端午、道翁在园,琴仙也要叫拾些零碎。那名旦九人,是要到子云处来贺节的,见了一见。子云也无心绪,没有请客,就只与南湘、次贤、屈氏父子,在练秋阁小饮了几杯,看了一看龙舟,应了景儿。
到了初六日,道翁一早命家人押了行李先走,自己与琴仙到了辰初,方才上车。其时送行的不计其数,道翁一班老友,有到园中来的,有在城外等候的。
华公子本要出城亲送,道翁再三阻了,没有来,只打发家人代叩送行,预先送了程仪六百金。子云也送了六百,文泽送了二百。道翁的盘费很富足了。子云、次贤各备车马,跟着一直送出城外,直到十里之外皇华亭。只见南湘、仲清、文泽、金粟、王恂、子玉、春航,领着那蕙芳、宝珠、素兰、漱芳、玉林、兰保、桂保、琪官、春喜九个名旦,在皇华亭等候。
道翁等连忙下车,极口辞谢。各人皆要把盏。那九个名旦见了琴仙,一齐上来,握手的握手,牵衣的牵衣。琴仙见了这九人,已觉悲酸万状,又见子玉躲在人后,在那里拭泪,不觉一阵心酸,头晕眼花,跌倒在地。慌得众人连忙扶起,拍的拍,唤的唤,把个子玉急得如痰迷心
窍一般,直瞪瞪两眼,一句话说不出,泪落如雨。子云、次贤慌了,救醒了琴仙,便说道:“快扶他上车罢!”道翁交待家人刘喜好好服侍。
子云谓道翁道:“令郎与他们几年在一处,一刻要分手,自然是难忍的。道翁先生,我们倒不敢久留了,一路福星,请升舆罢!”道翁见琴仙如此,心内甚慌,与诸人作了一个揖,又握着子云、次贤的手道“从此别后,只好魂梦相随。感激之私,令人口不能说,惟祝诸公云程万里,富贵双全而已!”也不觉老泪涔涔。诸名士与名旦,亦各洒泪。道翁上车,领着琴仙而去。
众人劝回子玉,子玉直着眼睛,望不见琴仙的车,才放声一哭而回。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