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造谣言徒遭冷眼问衷曲暗泣同心
此回书又要讲那魏聘才,在华府中住了一月有余,上上下下,皆用心周旋的十分很好。又因华公子待他有些颜面,银钱又宽展起来,便有些小人得志,就不肯安分了。
一日,因张、顾二人有事,遂独自出城,雇了一辆十三太保玻璃热车,把四儿也打扮了,意气扬扬,特来看子玉之病。已到梅宅,进去见过颜夫人,即到子玉房中来。子玉已病了月余,虽非沉疴,然觉意懒神疲,饮食大减,情兴索然。
只有子玉自己明白,除非是
琴言亲来,爽爽快快的谈一昼夜,即可霍然。倒是聘才猜着了几分,进来问了好些话。子玉因这几日没人来,便觉气闷,聘才来了也稍可排解。问那华公府内光景,聘才即把华公子称赞得上天下地选不出来,又夸其亲随林珊枝及八龄班怎样的好,就说琴言也不能及他。
聘才道:“我也想去看看他,不晓得他到底是什么病?”子玉道:“你今日去么?”聘才道:“且看,我还有点事,如便道就去的。”子玉道:“你若见他,切莫说我病;他若问你,你说不知道就是了。”聘才道:“我会说,你有什么话,告诉我,我替你说到。”
便
辞了子玉,也不去找元茂,略到帐房、门房应酬应酬就出来,一直到樱桃巷琴言寓里来。恰好长庆出门去了,聘才便径进琴言卧室。只见绿窗深闭,小院无人。庭前一棵梅树,结满了一树黄梅,红绽半边,地下也落了几个。忽听得一声“客来了,莫要进来!”抬头一看,檐下却挂了一个白鹦鹉,见聘才便说起话来。对面厢房内,走出一人、便来挡住道:“相公病着,不能见客,请老爷外面客房里坐罢。”聘才道:“我非别人,我是和他最熟的。你进去说,我姓魏,是梅大人宅子里来的,要看他的病,还有话说。”那人进去说了。只听琴言在房里咳嗽了两声,又听得说既是梅大人宅里来的,就请进来。那人出来便笑嘻嘻的说:“相公请!”
聘才进了屋子,
便道:“我听得你身子不快,特地出城看你。近来可好些么?”琴言听得“出城”二字,即思想了一回:“怪道庾香久不出来,原来搬进内城去了。”因问道:“庾香几时搬进城的?住在哪一城?离此多远?”聘才知琴言听错了,便道:“庾香是没有搬家。如今我在城里住,不在庾香处了。”琴言听了,便不言语,似觉精神不振,就有些烦闷光景。
聘才想道:“他问庾香就高高兴兴的,对我就是这样冰冷,实在可恶!横竖他们不常见面,待我捏造些事哄他,且看他如何。”问琴言道:“这月内见过庾香没有?”琴言道:“还是新年在怡园一叙后,直到如今没有会见。”聘才笑了一笑,又说道:“我晓得近来庾香是不记得你了。”
问道:“我看庾香
是个正人君子,不象爱闹的人。”
聘才想道:“我若说他认得的人,他会访问,便对出谎来。若说个与他不来往的人,就没对证了。”因慢慢的讲道:“
我倒可惜庾香,起
初倒是个正经人,讲究些情致,不肯胡闹的。始而我听得人家讲,我还不信。及至今日我去看他,——我进去是向来不用通报的,一直到他书房外间,就听见笑声。他的云儿就忙的了不得,高高的喊一声:‘有客来了!’及到我进来,庾香却是卧在**,脸上发红,有些慌张的样子。我看屋子里又没人,笑声也不象他,也不理会了。与他讲些话。他支支吾吾,所问都非所答。忽听床帐后有些响动,似乎藏着个人似的,我又不好问他,如可以见得我,也不用躲了。我就在他**坐了一坐,后面帐子又动了一动。偏偏我的扇子又落下地来,我就留心了,借着捡扇子,将他帐子揭开些儿,低头一看,看见后面一双靴子及衫子边儿,是件白花绉绸的。我明白是个相公,倒猜着你。及又想起你现病着,未必出来,又想道:“是你决不躲的。再看庾香满脸飞红,装起磕睡来。我怕他不好意思,只好辞了出来。走到门房门口,见跟那联珠班内蓉官的得子,与那些三爷们讲话,我知道是蓉官了。玉侬,你想蓉官这种东西,交他做什么?就叫个相公也不用瞒人,我真不懂我们这个兄弟的脾气。我也知道你为了他,很有一番情。他起初却很惦记你,又听得人说他找你几回,你不见他,他所以心就冷了。你不问我,我不便说;你既问我,我就不忍瞒你。好顽相公,也是常事,我就恨他撇了你,倒爱这个蓉官!不但糟蹋了这片情,也沾污了自己的干净身子!”
琴言心上觉得十分难过,又不便再问,只得忍住了。
聘才道:“我听你们在怡园见面,彼此很好。又见你送他一张琴,后来怎么样疏的?听说这琴也转送人了。”琴言听了,更觉伤心,低了头,一句话回答不出来。
只听琴言叫那小使进去,吩咐道:“你请魏少爷回府罢,我身才困乏,不能陪了。”说罢,已上床卧了。
这边魏聘才听了,心中大怒,
只得忿忿而出,坐上了热车,风驰电掣的去了。
再说琴言在床卧了,觉得阵阵心酸,淌了许多眼泪,左思右想,不能明白。忽想起素兰那日之言,说同庾香前来,因为师傅请客,不得进内。说到此,又被人打断。这几天又寻不着他,何不再寻他来一回,便知庾香的光景了。即着人去寻素兰。
素兰回家即换了便服过来,这边琴言接着,就在房里坐下。素兰道:“你寻我有什么事?莫非又要我做庾香的替身么?”琴言笑道:“我有一件好难明白的事要问你。”素兰道:“什么难明白的事?你且说。”琴言道:“你方才说起庾香,你近来见他么?”素兰一笑道:“果然,果然!你除却庾香,是没有事寻我的。我们前日在怡园看龙舟,度香请庾香,他因病了没有来。度香说起他的病,有一个多月了,脸上清瘦了好些。十天前到过度香处,并有一个笑话,说来人家真好笑,只怕你又要哭坏了,我不说罢。”琴言听了,心上已觉回转,便道:“什么笑话?你快快说罢。”素兰道:“媚香的生日,田湘帆做了一篇小序,大家说做得好,度香便抄了。那一天庾香来,静宜便将小序给庾香看,庾香也赞了几声。度香在旁说道:‘湘帆好一个浓艳文心,愈艳愈好,愈浓愈好!’度香正赞湘帆的文章,庾香忽说道:‘玉侬自然在玉艳之上。玉艳虽好,尚逊瑶卿、媚香一筹。而玉侬则玉树琼花,似非人间花谱中可以位置。’静宜、度香初听了,不知他说些什么,后来想了出来,他误听‘愈浓、愈艳’,当是问你与琪官那个好?他就所以说出这两句来,惹得静宜、度香笑个不了。庾香也想出错来,便着实不好意思,又支吾遮饰了几句。这么看起来。他是一刻不忘你的,将来就要入起魔来,这病倒有些难好呢。你听了不要哭吗?”琴言听到此,便再忍不住,不觉呜咽起来,泪珠便是线穿的一样,把一个蓝纱半臂,胸前淹透了一大块。素兰安尉道:“哭什么?你病还没有好些,就这么伤心,正是雪上加霜了。所以我不肯对你讲,知道你要伤心的。”琴言忽又蹬足道:“这魏聘才真不是个东西,无缘无故的糟蹋人,玷污人,造言生事!
”
素兰便问魏聘才是何人。琴言略把去年搭船进京,及住在梅宅的话,说了几句,即对素兰道:“细听起来,这魏聘才真是个小人。你问他怎的,不如不提他为妙。”素兰道:“不为别的,我昨日在春阳楼吃饭,听得说掌柜的闹了一件事,得罪了华公府一个师爷,便送到兵马司打了二十个嘴巴,还出脱了几十吊钱,又是两桌酒席。听得人说,那个人也姓魏,叫什么才,却是华公府里的。”琴言道:“我却听得他说,如今住在城里,不在庾香处了,我也没有问他在哪里。”
素兰道:“我看你屋子里及身上,处处都是梅花。是因他姓梅,所以借这梅花,是睹物怀人的意思。庾香近来这一身都是琴。”琴言笑道:“我不信,怪重的东西,况这么长的,怎样带在身上?你别哄我。”素兰便大笑起来道:“呸!你这个傻子。难道你身上种着梅花吗?”琴言也笑了。素兰道:“我听度香说,庾香身上荷包、扇络等物,无一不是琴的样式,连扇子上画的也是两张琴,一张是正的,一张是反的。你说这心肠不是与你一样么?”说得琴言又哭了。
素兰道:“你要哭,我以后再不说了。”琴言又只得忍住道:“你再说,我不哭就是了。”
素兰笑道:“我也没得说了。你方才恨这魏聘才,到底是什么缘故?”琴言就把聘才方才说子玉的话,一一细说了一
遍。素兰沉吟了一回,道:“据我看,庾香是断无此事的,你断不必信他。”
当下与素兰说话,又问了些外间的事,直到二更之后,素兰方自回去。临走时又对琴言道:“歇几天我想个法儿,请庾香来会会你,”说罢也自去了。不知魏聘才受了琴言这些冷淡,未必就此甘休,想要生出什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