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他问。
“去年,爸住院的时候,她是护士。”
林逸飞想起去年春天,林国强一个人住在东四环的老小区里,他送了两盒口罩过去,放在门口,敲了三下门,退到楼梯口。林国强开门的时候,他看见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桌上摆着几个药瓶。那时候他不知道林国强病了。林国强没告诉他。他也没问。
“你开心吗?”林逸飞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国强说:“开心。”
林逸飞握着手机,没说话。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很少笑。他以为他爸不会笑。后来他知道了,他爸不是不会笑,是没什么值得笑的事。公司、应酬、饭局、酒桌,那些东西让人笑不出来。现在公司没了,应酬没了,饭局没了,酒桌也没了。他爸住在一个老小区里,每天买菜、做饭、看电视。他笑了。因为有一个女人在照顾他。
“那就结吧。”林逸飞说。
民政局在朝阳区,一栋灰色的楼,门口挂着国旗。林逸飞到的时候,林国强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的脸还是瘦的,但比去年有精神了,眼睛下面没有那么多黑眼圈。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爸。”林逸飞叫了一声。
林国强转过头,看见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但眼睛里有了光。林逸飞很久没在他眼睛里看见光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想不起来。
王秀英从大厅里走出来。她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微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烫了小卷,扎在脑后。她的脸很普通,圆圆的,眼睛不大,鼻子不挺,嘴唇不薄。但她看起来很温柔。她站在林国强旁边,比他矮半个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逸飞一眼,笑了一下。
“你就是逸飞吧?你爸老提起你。”
“阿姨好。”林逸飞说。
他们走进去,领了号,坐在长椅上等。大厅里还有几对新人,年轻的,穿着白衬衫,捧着花,笑着拍照。林国强和王秀英坐在角落里,没拍照,也没笑。他们只是坐着,膝盖挨着膝盖,看着叫号的屏幕。林逸飞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他想起小时候,他爸他妈也坐在什么地方等过。等什么?他忘了。他只记得他们不说话,也不看对方。现在他爸和王秀英也不说话,但他们看着同一个方向。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看了看身份证,看了看户口本,看了看离婚证。然后让他们签字。林国强签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很工整。王秀英也签了,字有点歪,但很用力。工作人员把结婚证递给他们,说:“恭喜。”林国强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王秀英。王秀英接过去,装进包里。
他们走出民政局,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林国强眯了一下眼睛,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有鸽子在飞。
林逸飞看着王秀英,问:“阿姨,你为什么要嫁给我爸?”
王秀英看了林国强一眼,又看了看林逸飞。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那种被生活磨过的、但还没磨灭的亮。“他对我好,我也对他好。这个年纪了,不就图个伴吗?”
林逸飞看着她,没说话。他想起他妈赵雅芝说过的话:“他需要的是钱吗?他需要的是你。”那时候他爸不懂。现在他爸懂了。他需要的不是钱,是一个伴。一个在他住院的时候能照顾他的人,一个在他一个人看电视的时候能坐在旁边的人,一个在他签离婚证的时候能站在门口等他的人。王秀英就是那个人。她不是他爸爱的人,也许。但她是他爸需要的人。
他看着父亲的笑脸。林国强站在台阶上,看着天,嘴角往上翘,笑得很浅。但那个笑是实的,不是以前那种应酬的笑、应付的笑、挂在脸上但不到眼睛的笑。这个笑到了眼睛里。林逸飞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婚姻,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意义。对父亲来说,婚姻是“陪伴”。对母亲来说,婚姻是“保障”。对苏晚来说,婚姻是“选择”。对他自己来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一个人。但他也不知道两个人会不会更好。
晚上,他给赵雅芝打了一个电话。赵雅芝搬去了通州,在一个老小区里租了一间一居室。她一个人住,养了一只猫,白色的,叫“咪咪”。林逸飞去过一次,屋子里很干净,窗帘是碎花的,茶几上摆着一束假花。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没化妆。他差点没认出来。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退休女人,不是那个在别墅里做美容、练瑜伽、打麻将的赵雅芝。
“妈,爸今天结婚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爱结就结,跟我没关系。”赵雅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妈,你后悔离婚吗?”
赵雅芝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有她的呼吸声,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不后悔。你爸是个好人,但他不是我要的人。”
林逸飞握着手机,没说话。他想起他妈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她还没嫁给他爸,还不知道以后会住在别墅里,会打麻将,会哭,会走。她只是一个女孩,站在树下,笑得很开心。她想要什么人?她不知道。她这辈子都没想明白。
“你要的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赵雅芝又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我这辈子都没想明白。”
林逸飞握着手机,没说话。他想起自己,想起那些视频,想起那些话,想起那个人设。他以为自己想明白了,其实没有。他跟他妈一样,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妈不知道,所以嫁给了他爸。他不知道,所以做了那些视频。他们都在找,都没找到。他妈找了一辈子,没找到。他找了半辈子,也没找到。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找到。他只知道,他不想像他妈一样,到了五十多岁,一个人住在通州的老小区里,养一只猫,说“我不知道”。
“妈,”他说,“你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赵雅芝说,“过日子呗。还能怎么办?”
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苏晚在卧室里改PPT,门关着。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灯没开,窗帘拉着。他坐在黑暗里,握着手机,屏幕暗了。他想起王秀英说的话:“这个年纪了,不就图个伴吗?”他想起他妈说的话:“我不知道。我这辈子都没想明白。”他想起他爸说的话:“开心。”他不知道什么是开心。他只知道,他不想一个人。但他也不知道两个人会不会更好。他只知道,他还在找。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