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了七天。七天里,苏建国一直昏迷。刘芳每天坐在床边,给他擦脸、擦手、翻身。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也不叹气。每一样都做得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苏晚坐在另一边,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是热的,比平时热。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发烧,她只知道,那只手在慢慢变凉。不是一下子凉的,是一点一点的,像秋天的天,今天凉一点,明天再凉一点。你不知道哪一天会冷下来,但你知道它一定会冷。
第七天,苏建国醒了。
那是下午三点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一片金黄色的光。苏建国睁开眼睛,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刘芳。他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苏晚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他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但她听清了。
“对……不……起。”
然后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那个声音很长,很尖,像有人在哭。护士跑进来,医生跑进来。他们做了抢救,电击,按压,打药。苏晚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胸膛被一下一下地压下去,又弹起来,压下去,又弹起来。她没哭。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床,看着床上的那个人。那个人是苏建国,是她爸。他教了一辈子书,在江边钓了一辈子鱼,在书房里看了一辈子书。他退休了,头发白了,脑梗了,坐轮椅了,躺在病床上了,走了。她没哭。她走进去,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还是热的,比她热。她握着,感觉到那只手从温热变成冰凉。不是一下子凉的,是慢慢凉的,像秋天的天。她握着,一直握着,直到那只手凉透了。
刘芳站在旁边,没动。她看着苏建国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闭着,嘴也闭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然后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直流的哭。苏晚从没见母亲哭过。她以为母亲不会哭。她以为母亲只有愤怒、抱怨、沉默。她不知道母亲也会哭,也会流泪,也会像一块冰一样,从里面裂开。
苏晚抱住母亲。刘芳比她矮半个头,她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孩子。刘芳的头靠在她肩膀上,眼泪流进她的领口,凉的。
“妈,爸走了。”苏晚说。
“我知道,我知道……”刘芳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含含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她抱着母亲,站在那张床边。窗外阳光很好,金黄色的,照在病床上,照在地上,照在她们身上。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爸这辈子什么都没做成。”她以前觉得这句话是对的。现在她突然觉得,父亲不是没做成,他是太早放弃了。他放弃了去大城市,放弃了当校长,放弃了职称,放弃了跟母亲吵架,放弃了康复训练。他说“算了”,然后就算了。他这辈子,说了很多次“算了”。算了,不去了。算了,不争了。算了,不治了。他放弃了,不是因为他做不到,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做不到。他不知道,他做到过。他教了三十年书,教出来那么多学生。他养了一个女儿,让她读了大学,读了研究生,去了北京。他写了一手好字,看了一辈子书,在江边钓了无数条鱼。他做到过。但他不觉得。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成。
苏晚站在那张床边,抱着母亲,看着父亲。她想对他说:你做到过。但他说不到了。
葬礼很简单。在殡仪馆办了一个小小的告别式,只有苏晚、刘芳和林逸飞。苏建国生前的同事来了几个,但苏晚没通知太多人。她不知道父亲有没有朋友,她只知道他喜欢一个人待着,在书房里,在江边。她不想让太多人来打扰他。
林逸飞站在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没说话。他站在苏晚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刘芳看了他一眼,问苏晚:“他是谁?”
“他是我男朋友。”苏晚说。
刘芳看了林逸飞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头发有点长,没剪,夹克是旧的,袖子磨得起毛球。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看起来很疲惫。
“做什么的?”刘芳问。
“自媒体。”林逸飞说。
“有稳定工作吗?”
“收入不太稳定。”
刘芳没说话。她转过身,看着苏建国的遗像。遗像是从一张旧照片上截的,苏建国四十多岁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穿着一件白衬衫,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看着镜头,笑得很浅。刘芳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她没再看林逸飞。
晚上,苏晚和刘芳坐在出租屋的客厅里。林逸飞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刘芳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哭。
“晚晚,妈不反对你找对象,但你得找个靠谱的。”刘芳说。
“妈,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是什么样,妈不管。但妈不想看到你吃苦。”刘芳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她以前见过的东西。像一口井,井底有水,但你不知道有多深。苏晚想起了什么,想起来了。那是2015年春节,她在舅舅家的饭桌上说了“我不结婚了”,母亲看着她的眼神。那时候她看不懂。现在她懂了。是怕。母亲不是催婚,她是怕。怕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怕女儿嫁给一个没出息的男人,过一辈子苦日子。怕女儿像她一样,在厨房里切菜,在走廊里哭,在病床边守七天,然后一个人回家。她怕女儿吃苦。她怕女儿不幸福。她怕女儿到最后,像她一样,说“习惯了”。
苏晚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是凉的,比她的凉。她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想把它搓热。但怎么搓都搓不热。
“妈,我不会吃苦的。”苏晚说。
刘芳看着她,没说话。她把手从苏晚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苏晚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关了。林逸飞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抹布,擦了擦手。他看着苏晚,没说话。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是凉的,比她的凉。他没有松开。
---
第三节:林逸飞·父亲的再婚
2021年春,北京的树绿了。
林逸飞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正在苏晚的出租屋里剪视频。他停更了半年,粉丝掉了一百多万。最近他开始重新做,内容换了,不讲不婚主义了,讲的是“普通人的日子”。没什么人看,一期视频只有几万播放。他不急。他也不知道自己急不急。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爸”。他接了。
“逸飞,爸要结婚了。”林国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不是试探的,不是犹豫的,是那种很平的、已经做了决定的语气。
林逸飞握着手机,愣了一下。“什么?”
“她叫王秀英,是爸的一个朋友。她照顾爸一年了。”林国强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林逸飞说什么。林逸飞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