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三小说

中部的尾声三岔路口（第1页）

第十一章：中部的尾声·三岔路口

2019年除夕

一

陈志强在北京的地下室里，听着墙外的鞭炮声。地下室没有窗户，声音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闷闷的，像有人在天上敲鼓。他坐在床沿上，面前搁着一碗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两块钱一包，他买了十包，除夕吃一包，初一吃三包，剩下的留着初二初三。面已经泡了十分钟了，软了，糊了，他用筷子搅了一下，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手机亮了。是母亲周素芬发来的视频。他点开，屏幕上出现妈的脸。她比出院的时候胖了一些，脸上有肉了，但还是瘦。她坐在堂屋里，背景是那张褪了色的年画，胖娃娃抱着大鲤鱼。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是去年过年时买的，没舍得穿，今年翻出来了。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

“强子，妈好多了，你别担心。”

视频很短，不到十秒。他看了三遍。第一遍他看见了妈的笑，第二遍他看见了妈眼睛里的光，第三遍他看见了妈身后的灶台，灶台上搁着一盘饺子，只有一盘。他回了一条语音：“妈，过年好。”发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打开记账APP。屏幕上有一行字：目标金额150，000，已存3，200，还需146，800。他在北京跑了半年外卖，每个月挣七八千，寄回家两千，还利息一千五，剩下的交房租、吃饭、充电瓶车。半年攒了三千二。照这个速度，他要攒四十六个月，差不多四年。四年之后他二十八岁，妈五十六岁。他不知道妈还能不能等四年。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跑四年。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端起泡面，把汤也喝了。汤是咸的，辣嗓子，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烧了一下。他把碗放在地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墙角爬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想起妈说的话：“妈不逼你结婚，妈只要你好好活着。”他不想只活着。他想让妈看见他结婚，看见他的孩子，看见他过得比她好。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但他要试试。他决定：再用三年还清债，然后回老家，娶一个媳妇，让母亲安心。三年。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三年很快的。

二

苏晚在北京的出租屋里，站在灶台前面。出租屋在朝阳区的一个老小区里，五十平，一室一厅。以前她一个人住，现在挤了三个人——她、刘芳、苏建国。苏建国坐在轮椅上，在客厅里看电视。刘芳在厨房里帮她切菜。苏晚炒了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蒜蓉西兰花，一个红烧鱼，一个糖醋排骨，又烧了一个紫菜蛋花汤。四个菜，一个汤，摆在小圆桌上，挤得满满当当。她把碗筷摆好，把轮椅推到桌前，把刘芳按在椅子上。

“妈，你坐着，我来。”

刘芳没动。她看着桌上的菜，看了很久。“晚晚，”她说，“你爸这样，妈可能没法给你带孩子了。”

苏晚愣了一下。她端着汤碗，站在桌边，看着母亲。刘芳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软，不是那种年轻的软，是那种老的、松的、被生活揉搓过的软。她的眼睛看着桌上的菜，没看苏晚。

“妈，”苏晚说，“我没说要结婚。”

刘芳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像一口井，井底有水，但你不知道有多深。“妈想通了。”她说，“你想结就结，不想结就不结。妈只希望你开心。”

苏晚看着她，没说话。她想起母亲在医院走廊说的那句话：“他没带我走，但他给了我你，你走了。”她以为母亲会一直催她，一直逼她，一直说“你都多大了”。她以为母亲永远不会懂。现在母亲懂了。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父亲倒下了。母亲一个人扛了三十年，扛累了。她不想女儿也扛。她只想女儿开心。

“谢谢妈。”苏晚说。

她把汤碗放在桌上，在母亲旁边坐下来。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母亲碗里。刘芳看了一眼，没说话，夹起来吃了。她们坐在小圆桌前，吃着饭，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春晚，一个演员在说相声，台下的人在笑。苏晚没笑。她看着母亲吃鱼的样子，很慢，很小口，怕被刺卡住。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喂她吃鱼的，把刺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把鱼肉放在她碗里。现在她给母亲挑刺了。她把鱼肚子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夹到母亲碗里，把刺留在自己这边。

她决定：不再把“结婚”当作人生的KPI。不是因为她不想结了，是因为她不想让“结不结婚”这件事，挡住她看母亲的路。她还想看很久。

三

林逸飞在顺义的一家小饭馆里，坐在靠窗的位置。饭馆在别墅区外面的一条小街上，门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老板是本地人，过年不关门，给留在北京的人做年夜饭。林国强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夹克，领子竖起来，遮着半张脸。他的头发还是白的，但比几个月前顺了一些，不是那种炸开的白，是那种服帖的、软塌塌的白。他瘦了很多，夹克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