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转折·2019年夏-冬
第一节:陈志强·母亲的病
电话是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打来的。陈志强正在送外卖,电动车骑到西单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老家的号码,不是妈的,是邻居王叔的。他接了,王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急的,喘的:“强子,你妈住院了,你快回来!”
红灯变了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把电动车骑到路边,停下来。
“怎么了?”
“胃出血,送到县医院,医生说可能是癌。”
陈志强握着手机,没说话。西单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牵着孩子,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太阳还没落,斜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光刺得他眼睛疼。他眯了一下眼睛,说:“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把电动车骑回站点,跟站长请了假。站长说:“你妈怎么了?”他说:“病了。”站长没多问,批了。他回地下室,从床底下翻出那个跟了他多年的编织袋,塞了几件衣服,一条毛巾,一张银行卡。卡里有五万三,是他攒了两年的全部家当。他把编织袋扎好,背在肩上,出了门。
坐地铁到北京西站,买了一张到遵义的火车票。没有座,站票,二十六个小时。他站在售票大厅里,看着手里的票,想起二十岁那年,他从遵义坐火车去广州,也是站票,二十六个小时。那时候他背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妈给他缝的蓝色布袋,布袋里装着两千块钱、十个煮鸡蛋、一张观世音菩萨像。他站在车厢的连接处,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地往后退,觉得自己要去一个很大的地方。现在他又站在火车上,还是站票,还是二十六个小时。只是方向反了。那时候是从北往南,现在是从南往北。那时候是出去,现在是回来。
火车到了遵义,他转大巴到县城。大巴在县城汽车站停下来,他拎着编织袋下了车,站在站前广场上。广场上有一棵大榕树,树下坐着几个等车的人。他看了一眼,没停,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县医院。”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开车了。
县医院在县城东边,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他付了钱,拎着编织袋走进门诊大楼,找到内科病房,推开门,看见周素芬躺在靠窗的病床上。
他差点没认出来。周素芬瘦了,不是那种慢慢瘦下来的瘦,是那种一下子被抽干了的瘦。脸上没肉了,颧骨突出来,像两座小山。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爬在皮肤下面的蚯蚓。她闭着眼睛,嘴唇发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她躺在那张白色的床上,像一张纸。薄薄的,轻轻的,风一吹就会飞走。
“妈。”陈志强叫了一声。
周素芬没动。
“妈。”他又叫了一声。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嗯。”
“吃饭没?”
“吃了。”
“骗人。”她说,“你每次都说吃了。”
他没说话。他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比他的凉。他想起小时候,冬天的时候,妈总是把手搓热了再摸他的脸。现在她的手是凉的,他握着,想把它搓热。但怎么搓都搓不热。
周素芬看着他,看了很久。“强子,”她说,“妈没事,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
“你还要上班——”
“我不回去。”他又说了一遍。
她不说话了。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把头转向窗户,窗外是县城的楼,灰扑扑的,楼顶上有太阳能热水器,还有一个铁皮做的鸽子笼,几只鸽子在笼子上面站着,咕咕叫。
下午的时候,医生来了。医生姓孙,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扶镜框。他把陈志强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CT片子。他把片子举起来,对着灯,指着上面一团灰白色的影子说:“你妈胃里有个肿瘤,中期的。要做手术,切掉一部分胃,术后还要化疗。”他停了一下,“手术加化疗,大概需要三十万。”
陈志强看着那团灰白色的影子,看了很久。他不懂医,不懂CT片子,不懂肿瘤。但他看得见那团影子,灰白色的,边缘不齐,像一块抹布扔在清水里。
“我做。”他说。
孙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片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递给他。“先交五万押金。”
陈志强接过单子,点了点头。他走出医生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面。窗外是县城的街,有人骑着摩托车,有人推着三轮车,有人牵着孩子。太阳快落了,斜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把墙上的广告牌照得反光。广告牌上写着“XX男科医院,专业治疗前列腺炎”。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家。妈的病还没治,他哪有心思回家。他只是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想着交押金的事。
第二天一早,他去银行取了钱。五万三,全部取出来,装在妈给他缝的那个蓝色布袋里。布袋旧了,边角磨毛了,上面的“平安”两个字还在,红色的,有点褪色。他把布袋攥在手里,去收费窗□□了五万。收钱的护士数了一遍,说:“够了,但下次来就要续了。”他说:“我知道。”
他开始借钱。先给老李打电话。老李在工地上扎钢筋,一个月挣六千,家里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老李说:“强子,我手里只有两千,你先拿着。”他说:“谢谢李哥。”老李说:“别谢,你妈的事,我也帮不了多少。”他给老王打电话。老王出院了,在老家养着,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还是含含糊糊的。他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强子,我……我没钱……对不住……”他说:“哥,没事,你好好养着。”他给工友们打电话,一个一个地打。工友们有的借五百,有的借一千,最多的借了三千。两天时间,他借了两万四。
还差二十二万三。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网贷”。屏幕上跳出几十个APP,他挑了一个看起来正规的,填了资料,上传了身份证。五分钟,审核通过了。额度八万,分二十四期还,利息一万六。他点了确认。八万到了卡里,他转了两万到医院的账户,剩下的六万留着给妈化疗用。
还差十四万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从哪里借。他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打了十几个电话。能借的都借了,不能借的他不好意思开口。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医生,有护士,有家属,有病人。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自己的钱,自己的病。没有人看他。他坐在那里,觉得这栋楼里的人都在往下沉,他也往下沉。他不知道沉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