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强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他没见过的东西。像一口井,井底有水,但你不知道有多深。“爸错了。”他说,“爸什么都没搞定。你妈、你、这个家,我什么都没搞定。”
赵雅芝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珍珠耳环。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人。她看着林国强,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下面有什么,但你看不见。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说。
林国强没看她。他看着茶几上的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七八个烟头,有的灭了,有的还留着一截白灰。
“我欠了很多钱,”他说,“房子可能保不住了。”
赵雅芝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时钟的声音,嘀嗒,嘀嗒。那钟是赵雅芝买的,德国的,机械的,走得很准。林逸飞小时候喜欢听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现在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什么。
“那离婚吧。”赵雅芝说。
林国强转过头,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妈,”林逸飞说,“你说什么?”
赵雅芝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泪,没有红。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我说离婚。我不能跟着他一起跳楼。”
林逸飞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坐在两张沙发上,隔着一个茶几,隔着一米远的空气,隔着三十年的婚姻。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年中秋夜,他爸难得回家吃饭,他妈让保姆做了八个菜。他爸说太多了浪费,他们没说几句话就吵起来了。他爸走了,他妈在客厅里哭。他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哭。那时候他在想,他们为什么要结婚。现在他不想了。他看见了。婚姻在最脆弱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不是吵架,不是摔东西,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头发全白了,说“爸这辈子完了”;是另一个人坐在对面,穿着黑色连衣裙,戴着珍珠耳环,说“离婚”。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时钟在走,嘀嗒,嘀嗒。
赵雅芝说到做到。
一个星期后,她搬走了。她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看的是客厅,不是林国强,也不是林逸飞。她看的是那盏水晶灯,那张红木桌,那架德国时钟。她看了三秒,然后转过身,走了。门关上了,声音很轻,没有“哐当”,是那种慢慢的、被吸住的声音。林国强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没有看她,没有送她,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电视。电视没开。
林逸飞站在楼梯口,看着父亲。他突然觉得,父亲不是那个在工地上搬砖的人,不是那个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的人,不是那个一年回家吃饭不超过二十次的人。他是一个坐在沙发上、头发全白、看着黑电视的老人。他是他爸。
赵雅芝提了离婚,林国强没反对。他签了字,很平静,像签一份合同。律师把文件递过来,他翻到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还是那样,一笔一画,很工整。签完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律师事务所,站在门口。天很蓝,云很白,有鸽子在飞。他看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回顺义了。
那天晚上,林逸飞回了一趟顺义。他推开别墅的门,客厅里没开灯,林国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林逸飞走过去,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他们谁都没说话。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的,一个男人在追一个女人,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街。
“爸。”林逸飞叫了一声。
林国强没动。
“爸,你不恨她吗?”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男人追上了女人,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喘着气,看着对方。男人说了什么,女人笑了。
“不恨。”林国强说,“她跟着我三十年,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林逸飞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电视的光里一明一暗的,颧骨高,下巴尖,鼻子挺。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帅,但现在老了。老了就是老了,不是皱纹,不是白发,是那种从里面塌下去的感觉。像一栋楼,外面看着还好,里面的钢筋已经锈了。
“那你后悔结婚吗?”林逸飞问。
林国强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像一口井,井底有水,但你不知道有多深。“不后悔。”他说,“没有她,就没有你。”
林逸飞看着他,没说话。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很少在家。他在工地上,在饭局上,在去机场的路上。他以为他爸不喜欢待在家里,不喜欢跟他妈说话,不喜欢跟他说话。他以为他爸是一个缺席的人。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他爸不是缺席,他是扛不住。他扛不住公司,扛不住债务,扛不住他妈,扛不住这个家。他只能逃。逃到工地上,逃到饭局上,逃到去机场的路上。他以为他在外面什么都能搞定,其实他什么都没搞定。他只是在逃。逃了三十年,逃到头发白了,逃到公司倒了,逃到老婆走了。他逃不动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未开。
“爸,”林逸飞说,“你以后怎么办?”
林国强想了想。电视里的电影演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女的在洗头发,泡沫很多,她笑着,说“就是这么自信”。
“不知道。”他说,“但天不会塌。”
林逸飞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爸不是一个“缺席的人”。他是一个“扛不住的人”。他扛不住,但他没倒。他坐在这里,头发白了,公司倒了,老婆走了,但他没倒。他还在。他说“天不会塌”。也许天真的不会塌。也许塌了也没关系。反正他们已经在地上了。
林逸飞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他端回来,把一杯放在林国强面前。林国强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爸,”林逸飞说,“我搬回来住吧。”
林国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他没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们坐在客厅里,喝着凉白开,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北京,晴,二十四到三十二度。明天是个好天。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他们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