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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2019年夏冬(第4页)

那天晚上,苏晚做了饭。她已经很久没做饭了,在北京每天吃外卖。她做了三个菜——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一个紫菜蛋花汤。她端着菜上桌的时候,刘芳看了一眼,没说话。她们坐在桌前,苏建国在卧室里,门开着。苏晚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觉得太咸了。刘芳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说:“盐放多了。”苏晚说:“嗯。”刘芳没再说什么,把那盘西红柿炒鸡蛋吃了一大半。

吃完饭,苏晚洗碗。刘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苏晚感觉到母亲在看她,没回头。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抹布拧干了挂在架子上。她转过身,看见刘芳还站在那里。

“妈,”她说,“你恨爸吗?”

刘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恨过。”她说,“但现在不恨了。他只是个普通人,我也是。”

苏晚靠在灶台边,看着母亲。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软,不是那种年轻的软,是那种老的、松的、被生活揉搓过的软。像一块旧抹布,洗了太多次,纤维都散了,但还能用。

“那你觉得,婚姻是什么?”苏晚问。

刘芳想了很久。厨房里的灯管嗡嗡响,窗外有狗叫,远处有摩托车的声音。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看着灶台上的锅碗瓢盆。那些东西她用了二十多年,锅底黑了,碗口缺了角,筷子换了好几茬。

“婚姻就是……”她停了一下,“两个人一起扛。扛得住,就一辈子;扛不住,就半辈子。”

苏晚看着她,没说话。她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母亲给他喂饭、擦身、翻身的样子。她想起母亲说的“他没带我走,但他给了我你,你走了”。她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在政治课本上写的那行字:“我不会重蹈她的覆辙。”她现在不这么想了。她不是不会重蹈,是她还没到那个份上。她还没遇到一个需要她扛的人,还没遇到一个需要她扛一辈子的事。她只是一个人在北京,扛着自己。她以为自己在扛,其实她只是在漂。漂在水面上,脚不着地,手不着岸。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沉下去。她只知道,母亲扛了三十年了,还没沉。

她第一次觉得,母亲不只是一个“催婚的人”。她也是一个“扛了一辈子的人”。她扛过父亲的清高,扛过县城的闭塞,扛过女儿的离开,扛过自己的不甘。她还在扛。

“妈。”苏晚说。

“嗯。”

“你累吗?”

刘芳没回答。她转过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哗哗地响,冲在她那双粗糙的手上。她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累。”她说,“但习惯了。”

苏晚站在她旁边,没说话。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亮了,一扇一扇的,像棋盘。苏晚站在母亲的旁边,看着那些灯,觉得这个县城跟北京不一样。北京的灯是冷的,白的,密密麻麻的,像电路板。这里的灯是暖的,黄的,稀稀拉拉的,像萤火虫。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她只知道,今天晚上,她不想走。

她们并排站在厨房里,谁都没说话。灯管嗡嗡响,窗外有狗叫,远处有摩托车的声音。母亲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女儿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老一少,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树。根缠在一起,谁也分不清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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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林逸飞·父亲的破产

电话是八月的一个下午打来的。林逸飞正在剪视频,电脑屏幕上是他自己的脸,环形灯照得他眉清目秀。他盯着那张脸,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他已经三个月没接到赵雅芝的电话了。上一次通话是春天,她问他缺不缺钱,他说不缺,她说“那就好”,然后挂了。他接了。

“逸飞,你爸出事了。”

赵雅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但林逸飞听出来了,那个平是压出来的,像用熨斗烫一件皱了的衬衫,表面平了,褶子还在。

“怎么了?”

“资金链断了。欠了两个亿。”她停了一下,“你回来一趟。”

林逸飞握着手机,没说话。他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的脸,那张脸也在看着他,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精神。两个亿。他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够他做四百年视频,够他在北京买二十套房子,够他爸在顺义建十个别墅区。他爸就是建别墅的。现在他爸的别墅也要没了。

“我马上回来。”他说。

从朝阳到顺义,打车一个小时。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北京。三环、四环、五环,楼房越来越矮,天越来越空。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开车带他走这条路,他坐在副驾驶,看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他爸说:“逸飞,你长大了想干什么?”他说:“不知道。”他爸说:“那你就跟着爸干。”他说:“好。”后来他没跟着他爸干,他爸也没问过。他们谁都没再提过这件事。

到了别墅区,大门还是那个大门,铁艺的,黑色的,门口站着两个保安。保安认识他,没拦。他走进去,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还在,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他小时候在这棵树下堆过雪人,鼻子是胡萝卜,眼睛是煤球。他爸站在门口看着他,抽着烟,说“好看”。那是他记得的,他爸最后一次对他笑。

他推开门,走进客厅。

林国强坐在沙发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领口松了,挂在脖子上,像晾衣架上的衣服。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慢慢白的,是一夜之间白的。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花白的,鬓角白,头顶黑。现在全白了,白得刺眼,像冬天院子里的雪。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是黑的,映出他的影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头发全白,脸是灰的。

“爸。”林逸飞叫了一声。

林国强没动。

“爸。”他又叫了一声。

林国强慢慢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那种一夜没睡的、干涩的红。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他看见林逸飞,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逸飞,”他说,“爸这辈子完了。”

林逸飞站在茶几对面,看着父亲。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坐在这个沙发上,翘着腿,抽着烟,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工地搬砖了”。那时候他爸的声音很响,像打雷。现在他爸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你不是一直说,你什么都能搞定吗?”林逸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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