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已经回来了。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春晚。茶几上有一盘水果,苹果、橘子、香蕉,摆得整整齐齐,没人动。她没有看苏晚,看着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晚站在门口,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她站在茶几旁边,等着母亲说话。刘芳没说话。电视里的小品在演什么,观众在笑,哈哈哈哈的,很响。
“妈。”苏晚叫了一声。
刘芳没应。
苏晚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坐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外面没有声音。电视关了?还是刘芳把音量调小了?她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她想起母亲在饭桌上的眼神。愤怒,心疼,如释重负。如释重负。为什么是如释重负?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装了?是因为母亲终于可以不用再担心了?不用担心她嫁不出去,不用担心她被别人笑话,不用担心她一个人在北京,老了没人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说出来了。说了就说了,收不回来了。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是新的,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人味。她缩在被子里,像一只钻进壳里的蜗牛。窗外有鞭炮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敲门。她没有起来。她躺在床上,等着天亮。
三
别墅里很安静。
林逸飞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春晚。歌舞、小品、相声,一个接一个,热闹得很。但客厅里没有人笑。他爸林国强坐在另一头,隔着一个茶几,隔着一米远的空气,隔着一整年的沉默。他也看着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份报表。
这是林逸飞记忆里,林国强第一次在家过除夕。以前他总是有应酬,有饭局,有推不掉的酒。今年没有。今年他的公司出了点问题,资金链断了,工地停工了,债主上门了。他六十一了,头发全白了,瘦了很多,西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赵雅芝搬走了,住去了她姐家,说是“冷静冷静”。她也五十六了,走的时候拎了一个行李箱,没回头。别墅里只剩下他和他爸,两个人,一台电视,一盏水晶灯。
水晶灯很亮,把客厅照得明晃晃的。沙发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各自缩在脚边,不挨着。茶几上有一盘水果,苹果、橘子、香蕉,摆得整整齐齐,没人动。
电视里在放小品,演员在台上挤眉弄眼,观众在台下哈哈大笑。林逸飞没笑。他爸也没笑。
他们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从八点坐到九点,从九点坐到十点。谁都没说话。
十点一刻的时候,林国强开口了。
“逸飞。”
林逸飞没动。他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演员在说台词,声音很大,但他没在听。
“逸飞。”林国强又叫了一声。
“嗯。”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烟掐灭,放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有七八个烟头了。他清了清嗓子,说:“你想结就结,不想结就不结,我不管你。”
林逸飞转过头,看着他爸。林国强没看他,看着电视。他的侧脸在水晶灯下显得很硬,颧骨高,下巴尖,鬓角全白了。
“你什么时候管过我?”林逸飞说。
林国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搓着裤缝,搓了两下,停了。
林逸飞站起来,往楼梯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你管过我吗?”他又说了一遍。
身后没有声音。他等了三秒,也许五秒,也许十秒。没有声音。他继续走,上了楼梯,一级一级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他上了三楼,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关上门。门是实木的,很厚,关上的时候声音很闷,像什么东西被吞掉了。
他没有开灯。他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躺下来。床垫很软,把他整个人陷进去。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平整的,像一面倒过来的墙。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橘黄色的线。他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