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他爸说的那句话。“你想结就结,不想结就不结,我不管你。”
他爸以前不管他。现在不管他。以后也不会管他。他不回家吃饭,不管。他考了第十五名,不管。他交了女朋友,不管。他分了手,不管。他做了B站博主,不管。他说“不结婚”,不管。他爸不管他。从来不管。
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他羡慕那些被催婚的人,至少还有人管。但他也知道,那些被催婚的人羡慕他,自由,没人管。人就是这样,没有的想要,有的不珍惜。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铺在地板上,一小片,橘黄色的,像一块手帕。他看着那片光,想起小时候,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年除夕,林国强也在家。那年的雪很大,别墅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他在雪地里堆雪人,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鼻子是胡萝卜,眼睛是煤球。林国强站在门口看着他,抽着烟,不说话。他回头喊:“爸,你看!”林国强笑了一下,说:“好看。”那是他记得的,他爸最后一次对他笑。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被子很软,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人味。他缩在被子里,想起那条私信,想起那个叫“小鹿不撞了”的女孩,想起她说的“我不想活了”。他想起自己回的“你没有错”。他想起自己发的那些视频,那些话,那些人设。他想起他爸说的“我不管你”。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结婚。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他爸一样,六十一岁,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对一盘没人吃的水果,对儿子说“你想结就结,不想结就不结”。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他妈一样,五十六岁,拎着一个行李箱,走了,没回头。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那个女孩一样,十八岁,一个人,在门锁是坏的旅馆里,给一个陌生人发私信,说“我不想活了”。
他只知道,他爸不管他。从来不管。
他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还在,橘黄色的线还在。他盯着那条线,盯了很久。
窗外,北京的夜很深了。远处有鞭炮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天上敲鼓。他听着那个声音,没有起来。他躺在床上,等着天亮。
四
这个除夕夜,三个人在三座城市,三扇门后面,想着各自的心事。
陈志强在地下室里,听着暖气片咕噜咕噜的声音,把手机放在胸口。手机里有一条语音,他妈说的:“妈不逼你结婚,你自己过得好就行。”他没有回。他闭上眼睛,想着千里之外的母亲。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灶台凉了,饺子在冰箱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她在等他回消息。他没有回。
苏晚在县城的家里,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是新的,有洗衣粉的味道。她在被子里缩着,听着远处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敲门。她没有起来。她说出来了。“我不结婚了。”说了就说了。她不知道对不对。她只知道,她说出来了。
林逸飞在别墅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橘黄色光线。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铺在地板上。他爸在楼下,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对一盘没人吃的水果。他说了那句话:“你什么时候管过我?”他爸没回答。他走了,上楼了,躺下来了。他不知道他爸还在不在楼下。
他们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房间,不同的床上。他们都在想同样的事情:我该怎么办?我该往哪里走?我该结婚吗?我该不结婚吗?我该听谁的?我该听自己的吗?我自己的声音在哪里?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他们都在逃离什么。陈志强在逃离债务,逃离大哥走过的路,逃离那个用彩礼称量女儿的地方。苏晚在逃离催婚的饭桌,逃离二姨的冷笑,逃离母亲的眼神。林逸飞在逃离父亲的沉默,逃离自己的谎言,逃离那些他教给别人、自己却不相信的话。
他们都在逃。但没有人知道该逃向哪里。
他们以为离开家乡就是答案,以为到了北京就是答案,以为说了“不结婚”就是答案。但他们现在知道了,离开不是答案,北京不是答案,“不结婚”也不是答案。它们只是另一个问题,另一个更大的、更深的、更回答不了的问题。
他们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路很多,每一条都看不到尽头。有的路通向婚姻,有的路通向孤独,有的路通向城市,有的路通向故乡,有的路通向一张十六个人的红木桌,有的路通向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有的路通向一个门锁是坏的旅馆房间。他们不知道该选哪一条。
但他们知道,他们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被追上。被谁追上?被催婚的声音追上,被“过了三十就不好卖了”追上,被“你以为大城市就那么容易”追上,被“我不管你”追上,被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选择的路追上。他们不能停。
他们只能继续走。
陈志强在北京的地下室里,苏晚在县城的家里,林逸飞在顺义的别墅里。他们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房间,不同的床上。他们都在等天亮。
天会亮的。
出了山海关,是关外。出了嘉峪关,是西域。出了他们各自的那个“乡”,是北京,是县城,是别墅。但出了这些,又是什么?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出乡关,不是终点,是起点。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