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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冲击(第3页)

总监姓赵,四十五岁,东北人,管着整个运营部。他个子不高,胖,肚子鼓出来,把衬衫撑得圆滚滚的。他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胸口印着一个麋鹿,圣诞款的,应景。他已经喝了不少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走路有点晃,手里的酒杯晃来晃去,酒洒出来一些,滴在红色的毛衣上,看不出来。

“小苏!”他走过来,一只手搭在苏晚的椅背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酒气扑面而来,混着烟味和汗味,“你怎么不去敬酒?来来来,跟赵哥喝一个!”

苏晚笑着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赵总,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然后打了个酒嗝,凑近了一些,声音低下来,“小苏啊,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六?二十七?”

“二十六。”

“二十六,不小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在她肩膀上多停了一会儿,“你得抓紧啊,过了三十就不好卖了。”

苏晚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往后退了半步,把肩膀从他的手下移开,笑着说:“赵总,我不是商品。”

“什么商品不商品的,”赵总监打了个酒嗝,又凑近了一些,“女人嘛,都一样,年轻是资本,过了期就打折。我跟你说,我们家那个,当初就是——”

“赵总,”苏晚打断他,“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摇头,摇头的时候差点摔倒,扶住了桌子,“我跟你说正经的,你条件不差,长得好看,工作也好,就是太挑了。女人不能太挑,挑来挑去把自己挑剩下了——”

“赵总,”苏晚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我去趟洗手间。”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走出宴会厅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后面喊:“小苏!我话还没说完呢!”她没有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她的脚步声被吞掉了。她沿着走廊走了一段,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站在楼梯间里。楼梯间是水泥的,没有暖气,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她靠在墙上,深呼吸了一下,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和消毒水的味道,凉凉的,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回走廊。她没有回宴会厅,而是穿过大堂,推开了酒店的大门。

冷风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浇在脸上。

北京零下十二度。她穿着毛衣和开衫,没有穿羽绒服——羽绒服在宴会厅的椅背上。但她不想回去拿。她不想再看见赵总监那张脸,不想再听见他说“过了三十就不好卖了”。

她站在酒店门口,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钻进毛衣的缝隙里,贴着皮肤,冷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脖子,看着面前的东三环。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把来来往往的车照成一条一条的光带。远处是高楼,一栋一栋的,亮着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他们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待着,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加班,有的在吵架。她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进去。

她在路边站了十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冷。冷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爬到胸口,爬到脑子里。她的脑子被冻住了,什么都想不了。她只是站着,看着车来车往,看着路灯,看着远处的高楼。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

“你以为大城市就那么容易?”

那是她第一次从北京回家过年的时候,刘芳在厨房里跟她说的。那时候她刚工作半年,月薪八千,租了一间十二平米的隔断间,每天挤地铁上下班,加班到深夜。她跟刘芳说这些的时候,刘芳正在切菜,刀起刀落,没有看她。她说完了,刘芳停了一下,说了这句话。她当时没接,因为她觉得母亲是错的。大城市不容易,但她能扛。她读了十七年的书,从县城考到北京,从本科读到研究生,不是为了证明“容易”的。她是来证明“可以”的。

但现在,站在零下十二度的风里,她第一次觉得,母亲可能没说错。

也许她真的没那么强。也许她真的应该听二姨的话,回县城,找一个老实人,嫁了,生孩子,过安稳的日子。也许她真的应该像王婷婷一样,二十二岁嫁人,二十三岁生孩子,在县城买一套房子,开一辆白色的SUV,过一个普通人的日子。也许那样更好,也许那样更安全,也许那样更幸福。

但她不想。

她不想认输。

她站在风里,冷得发抖,但她不想进去。她不想回到那个宴会厅,不想坐在那张红色的桌布前面,不想听赵总监说那些话。但她也不想回县城,不想嫁给一个开挖掘机的,不想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就被贴上“剩女”的标签。她不想被定义,不想被安排,不想被一个数字、一个身份、一张桌子、一群人告诉她应该怎么活。

她不知道自己想怎么样。但她知道,她不想认输。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小了一些,但更冷了。她的嘴唇干裂了,她舔了一下,尝到一点血腥味。她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脚也麻了。她知道自己该进去了,再不进去会感冒的。但她不想动。

手机响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来,是小王发来的消息:“苏姐,你去哪了?要抽奖了!”她回:“马上来。”然后把手机装进口袋。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胸口疼。她转过身,推开门,走进酒店的大堂。暖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一个哆嗦,身上开始回暖,皮肤像被针扎一样,麻麻的。她站在大堂里,等了一会儿,等手脚恢复知觉,然后走进电梯,按下二楼的按钮。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她的脚步声被吞掉了。宴会厅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光、音乐、笑声从门缝里涌出来,热烘烘的,甜腻腻的,像过期的蛋糕。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赵总监还在敬酒,端着杯子,红着脸,跟技术部的一个女孩说话。女孩笑着,往后退了半步。苏晚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恶心,是一种很凉的、很硬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沉在胃里。

她走进去,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小王说:“苏姐,你去哪了?刚才抽奖抽到你了吗?”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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