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可惜了。一等奖是iPhone呢。”
“嗯。”
她拿起桌上的杯子,杯子里是橙汁,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的,酸的,从喉咙一直酸到胃里。她放下杯子,看着台上的LED屏。屏幕上还在放“青春不散场”那五个字,粉红色的,周围围着一圈小星星,闪啊闪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认输。
但她不知道,这个“不认输”,要用什么来换。
窗外的北京,零下十二度。风还在刮。她在暖气里坐着,但身体还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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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林逸飞·私信里的自杀
2016年的冬天,北京冷得刺骨。宿舍的暖气烧得不热,摸着温吞吞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林逸飞裹着被子靠在床头,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惨白。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睡了,上铺的室友在打鼾,一声一声的,像拉风箱。对面床的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橘黄色的线。
他在剪视频。这一期的主题叫“为什么我不需要婚姻”,他已经录了三遍,第一遍太长了,第二遍太啰嗦,第三遍剪完之后又觉得不对。他说得太绝对了。他说“婚姻是枷锁”,说“一个人过更好”,说“结婚的人都是被洗脑了”。这些话他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很顺,像背课文一样。但今天剪的时候,他觉得这些字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把电脑合上,扔在床尾,拿起手机。B站后台显示有一条新私信,他点开,是“小鹿不撞了”发来的。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个ID了。上一次是她问他“我错了吗”,他回了一句“你没有错,你只是活成了自己”。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骂了自己一句。后来她又发了几条,他没点开。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他点开了。消息很长,字挤在一起,没有标点,像一条拧不干的毛巾:
“飞哥我听你的话跟家里闹翻了我妈非要我去相亲我说我不去我说我这辈子都不结婚我妈哭了我爸打了我一巴掌我从家里跑出来了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我好害怕我不想活了”
林逸飞盯着屏幕,看了三遍。第一遍他没看懂,字是散的,在眼前晃。第二遍他看懂了,但脑子是空的,像被人挖了一块。第三遍他看完了,手指开始抖。
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冷风灌进来,他没感觉到。他打了几个字:“你别做傻事。”看了一眼,删了。又打:“你在哪?”看了一眼,又删了。又打:“我错了,你别听我的。”看了一眼,没删,但也没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打了一行字:“你在哪?我帮你报警。”发了。
等了大概一分钟,也许更久。屏幕亮着,对话框里只有他发的那句话,孤零零的,像扔进井里的一颗石子,等不到回音。他又打了一行:“你还在吗?”发了。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屏幕暗了,他又按亮。暗了,又按亮。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下,又响了。他盯着屏幕,等着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什么都没有。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他差点没握住。
“你不用管我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吐到一半又卡住了。找个人说说话。她找了谁?找他。一个在网上教别人怎么活的人,一个连自己都没活明白的人。
他打了几个字:“你说,我听着。”发了。
她开始说了。一段一段的,字挤着字,没有标点,像开了闸的水:
“我妈给我介绍的那个人三十一了在县城开了一个手机店我妈说他条件好有房有车让我回去见见我说我不见我妈就哭了她说我是不是想气死她我爸在旁边不说话后来他打了我一巴掌说我不孝顺我从小就不听话小时候不好好学习长大了不好好嫁人我不知道什么叫好好我只知道我不想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飞哥你说我错了吗”
他看了三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句话他都说过——在视频里,在镜头前,在他给自己立的那个人设里。他说过“不要被安排”,说过“婚姻不是必选项”,说过“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很通透,很自由,不被世俗绑架。但现在,这些话从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嘴里说出来,从她妈哭红的眼睛里,从她爸打她的那一巴掌里,从她一个人跑出来、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深夜、给他发私信的这些字里,他看见的不是通透,不是自由,是血淋淋的、活生生的、撕心裂肺的疼。
他回了:“你没做错。”
发了。他看着这四个字,觉得自己在说一句废话。她没做错,然后呢?她妈哭了,她爸打了她,她一个人在外面,害怕,不想活了。他没做错?那他做对了什么?教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跟家里闹翻?教她拒绝相亲?教她说“我这辈子都不结婚”?他自己这辈子都还没过完,他拿什么教别人?
她又发了一条:“飞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她怎么办?他不知道。他教了那么多人“怎么办”,但他从来没有想过,真的有人会听。他以为那些视频只是说说而已,发出去就发出去,播放量是数字,评论是弹幕,粉丝是头像,私信是消息。他从来没有想过,屏幕那一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妈的人,有爸的人,会哭的人,会害怕的人,会一个人坐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深夜、给他发私信的人。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打了又删。他知道该说什么——“你回家吧”“跟你妈道歉”“去见见那个人”。这些话是对的,是安全的,是所有人都会说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说过相反的话。他在视频里说“不要妥协”,说“不要屈服”,说“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他不能一边教别人不结婚,一边让一个听了他的话的女孩回家相亲。他不能。
他什么都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飞哥你还在吗”
他回:“在。”
她说:“我好害怕我不知道去哪”
他说:“你在哪个城市”
她说:“我不知道我坐了一天的车现在在一个小旅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