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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冲击(第2页)

她停了一下,把一颗花生米放进碟子里,又说:“再说,我这个年纪,有人要就不错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老王,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爱,不是感动,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认命,也许是感激,也许是两者都有。

陈志强看着她,没再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板房外面。天已经黑了,工地上亮着几盏灯,黄黄的光,照在钢筋和水泥管上,投下歪歪斜斜的影子。远处的村子也亮着灯,一点一点的,像散落的星星。风从荒地上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凉意。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他不怎么抽烟,但今天想抽。他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咳。他看着手里的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像一只眼睛。

他想起老王趴在桌上的笑脸,想起他说“有家了”的时候,眼泪掉下来的样子。老王这辈子,四十五年,终于有了一个家。一个板房里的家,一个二婚带孩子的女人,一个叫他爸的小女孩。这个家很破,很小,很不像样。但它是家。

大哥这辈子,还能笑出来吗?还能像老王这样,喝醉了酒,抱着一个人哭,说“我有家了”吗?

他不知道。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门,回到板房里。老王还趴在桌上,打着鼾。张秀英还在剥花生,小玲已经睡着了,靠在她怀里。工友们还在喝酒,划拳,声音越来越大。桌上杯盘狼藉,红烧肉的盘子空了,汤盆里只剩一点残渣,花生米还剩几颗,在碟子里滚来滚去。

陈志强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杯子,把里面的酒一口干了。二锅头辣嗓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呛了一下,旁边的人拍他的背,说:“强子,好样的!”他笑了笑,又倒了一杯。

他把那杯也干了。

酒烧得他眼睛有点疼。他眨了眨眼,看见老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丝笑,皱巴巴的,像一把合不拢的扇子。

陈志强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出板房。这一次他没再回头。他走进夜色里,走进工地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影子中间。风从荒地上吹过来,吹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把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往宿舍的方向走。

身后,板房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一条的,铺在地上。笑声、划拳声、碗筷碰撞声,从门缝里挤出来,飘进夜空里,飘到荒地上,飘到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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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苏晚·公司的团建

2016年的冬天,北京冷得像刀子。

年会定在十二月二十三号,平安夜前一天。公司在东三环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包了一个宴会厅,主题叫“青春不散场”。苏晚拿到邀请函的时候看了一眼,觉得这四个字写得挺好看的,烫金的,行书,但念了两遍之后,觉得哪里不对。青春不散场?她今年二十六了,青春还在吗?她不知道。

她不想去。但行政部的同事说“全员必须参加”,总监也说“小苏,来嘛,一年就一次”。她就去了。

酒店的大堂很亮,水晶灯吊得很高,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宴会厅在二楼,推开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舞台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上面滚动播放着公司的LOGO和“青春不散场”五个字,字是粉红色的,周围围着一圈小星星。桌上摆着红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面放着一份菜单、一杯红酒、一小碟花生米。服务员穿着黑色的马甲,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托盘上是橙汁和可乐。

苏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看着台上的LED屏发呆。屏幕上又开始放“青春不散场”了,粉红色的字,一圈小星星,闪啊闪的。

同事们陆续到了。运营部的、技术部的、市场部的、销售部的,一个个穿着平时不穿的衣服——有的穿了裙子,有的打了领带,有的化了妆,有的做了头发。平时在工位上灰扑扑的人,今天都变了一个样。但变来变去,还是那些人。

她旁边坐的是运营部的小王,二十三岁,刚毕业半年,圆脸,扎马尾,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她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搓着手说:“好冷好冷,外面风好大。”

“你穿这么少,不冷才怪。”苏晚说。

“好看嘛。”小王笑了,“年会嘛,总得打扮打扮。苏姐,你怎么不穿裙子?”

“怕冷。”

“哦。”小王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年会开始了。主持人是一个市场部的男同事,穿着西装,打着领结,说话的时候喜欢拉长音,每句话后面都带一个上扬的尾音,像电视里的综艺主持人。他先念了一串赞助商的名字,然后请CEO上台讲话。CEO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说话慢吞吞的,讲了一刻钟的公司业绩,又讲了五分钟的未来展望,最后说了一句“感谢大家这一年的辛勤付出”,鞠了一躬,下去了。大家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

然后是颁奖。年度优秀员工、年度最佳团队、年度进步奖、年度创新奖……一个接一个,上台领奖的人有的激动,有的平静,有的说了几句感言,有的什么都没说,拿了奖杯就下去了。苏晚去年拿过一个“优秀员工”的奖,一个水晶的奖杯,现在放在她工位的书架最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没有上去。今年没有她。

然后是节目表演。技术部出了一个合唱,《真心英雄》,六个男同事站在台上,排成一排,手里拿着话筒,唱得跑调跑得厉害,但很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台下的人笑着,鼓掌,有人喊“好”,有人喊“别唱了”。他们唱完了,鞠了一躬,下去了。然后是市场部的小品,销售部的舞蹈,一个接一个,热闹得很。

苏晚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表演,偶尔鼓鼓掌,偶尔笑一下。她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跟她无关的演出。台上的那些人,她大部分都认识,工位离得不远,平时也说过话。但今天他们穿着平时不穿的衣服,做着平时不做的事情,说着平时不说的话,她觉得他们很陌生。也许他们也觉得她陌生。她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开衫,头发扎起来,没有化妆。她像一只混进孔雀堆里的乌鸦。

菜上来了。凉菜是四小碟:拍黄瓜、拌木耳、酱牛肉、桂花藕。热菜一道一道地上:清蒸鲈鱼、红烧海参、黑椒牛柳、蒜蓉扇贝、上汤娃娃菜、酸辣汤。每道菜都是酒店的标准出品,摆盘漂亮,味道一般。苏晚夹了几筷子,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开始串桌敬酒。运营部的、技术部的、市场部的,端着酒杯走来走去,笑着,说着“新年快乐”“辛苦了”“明年继续加油”之类的话。苏晚也端着杯子站起来,跟几个人碰了碰,抿了一小口。她杯子里是橙汁,不是酒。她不喝酒,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总监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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