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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冲击(第1页)

第五章:第一次冲击

第一节:陈志强·工地的婚礼

2016年的秋天,北京最好的季节。天高了,蓝了,风也软了。工地在房山,四周是还没开发的荒地,杂草长到膝盖高,远处有几个村子,灰扑扑的楼房,房顶上架着太阳能热水器。工地大门口有一排板房,灰蓝色的铁皮墙,屋顶是石棉瓦,用砖头压着,怕被风掀了。板房前面是一块空地,堆着钢筋和水泥管,还有一辆报废的铲车,锈得只剩下骨架。

老王的婚礼就在板房里办。

老王叫王德福,四十五岁,河南信阳人,在工地上扎钢筋,跟陈志强一个班。他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脸上全是褶子,笑起来的时候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把皱巴巴的扇子。他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北京、天津、石家庄、太原,哪儿有活儿去哪儿。他这辈子没结过婚。不是不想结,是结不起。家里穷,爹妈死得早,他自己拉扯大一个弟弟,弟弟在老家种地,也过得紧巴巴的。他攒了半辈子的钱,去年在老家盖了两层楼,今年就娶上媳妇了。

媳妇叫张秀英,三十八岁,也是河南人,离过婚,带着一个八岁的女儿。她在工地附近的服装厂打工,老王去厂里送货的时候认识的。两个人好了小半年,就去领了证。没办酒席,老家的亲戚来不了,工地上的人就是他的亲戚。

婚礼在下午五点开始的。板房中间那间腾出来当礼堂,墙上贴了一个红双喜,是陈志强用红纸剪的,剪得歪歪扭扭的,但大家都说好。门口挂了一串气球,是工头老马让买的,五块钱一包,吹起来大小不一,有的瘪了,有的鼓得快要炸了。地上铺了一层红纸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前面摆了一张桌子,铺着红布,桌上放着两瓶二锅头、几包烟、一盘散装的喜糖。

老王穿了一件新衬衫,白色的,领口有点紧,他时不时伸手拽一下。衬衫是张秀英给他买的,九十九块,在镇上的超市买的。北京十月的天,穿一件衬衫正好,不冷不热。他穿着这件衬衫,站在板房门口,笑得合不拢嘴。张秀英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薄夹棉的,不厚,领口有一圈深红色的花纹。她站在老王旁边,比他高了半个头,不怎么笑,但眼睛是亮的。她女儿小玲站在她旁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只米老鼠,手里攥着一个棒棒糖,舔一口,看一圈,再舔一口。

工地上来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平时一起干活的工友。有的穿着工装,衣服上还有水泥点子;有的特意换了干净衣服,但领子还是黑的。大家挤在板房里,抽烟、嗑瓜子、说笑。空气里是烟味、汗味、还有从食堂飘过来的大锅菜的味道。

老马当司仪。他站在桌前,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嗓子:“各位工友!今天是老王大喜的日子!咱们老王,四十五了,头一回当新郎官!大家给点掌声!”

大家鼓掌,起哄,有人吹口哨。老王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搓着衣角,笑得满脸褶子。

“老王,给大伙儿说说,娶媳妇啥感觉?”

老王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高兴。”大家笑了。

“高兴啥?说具体点!”

“就是高兴。”老王搓着手,“比挣了钱还高兴。”

大家又笑了。老马倒了两杯二锅头,递给老王和张秀英:“来,喝个交杯酒!”

老王接过杯子,手在抖,酒洒出来一些,滴在白衬衫上,洇了一小片。他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张秀英看了他一眼,把杯子递过去,跟他胳膊挽着胳膊,两个人喝了一口。老王呛得咳了两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张秀英没咳,她把杯子放下,掏出一张纸巾,递给老王。老王接过来,擦了擦嘴,又把纸巾装进口袋里。

“亲一个!亲一个!”有人喊。

老王愣了一下,看了张秀英一眼,张秀英没看他,低着头,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老王凑过去,在她脸上碰了一下,跟蜻蜓点水似的。大家不满意,喊“不算不算”。老王又碰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张秀英的脸红了一下。

陈志强站在人群后面,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老王的笑脸,那脸上全是褶子,但褶子里都是光。老王这辈子,四十五年,大概从来没这么笑过。

他想起大哥陈志国。大哥今年二十八了。他在温州,不知道在干什么。上次打电话是两个月前,大哥说他在一个鞋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够花。问他有没有对象,他说没有。问他有没有想找,他说不想。问他为什么,他说没意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大哥说:“强子,你别学我。”然后就挂了。

他不知道大哥现在什么样了。他想起大哥二十岁那年出去打工的样子,背着一个编织袋,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时候大哥的眼睛里还有光。现在那光还在吗?他不知道。

仪式结束了。老马喊了一声:“走,喝酒去!”大家哄笑着往隔壁的板房走。隔壁那间是工地的会议室,平时用来开安全会,今天摆了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塑料布。菜是大锅菜,食堂的大师傅做的,红烧肉、炖鸡块、炒白菜、凉拌黄瓜、花生米、一盆鸡蛋汤。肉是老王自己掏钱买的,在镇上菜市场买的,花了三百多块。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来,筷子碰着碗,嘴巴嚼着肉,喝着二锅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陈志强坐在角落里,面前也倒了一杯二锅头。他没喝,就是端着,杯子里的酒晃来晃去,洒了几滴在手上,辣辣的。

老王喝多了。他本来就没什么酒量,半杯二锅头下去,脸就红到了脖子根。他端着杯子,挨个敬酒,敬到谁都说“谢谢”,说“兄弟”,说“我这辈子值了”。敬到陈志强的时候,他已经站不稳了,一只手搭在陈志强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

“强子,”老王的舌头大了,说话含含糊糊的,“兄弟,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总算有个家了。”

陈志强扶着他,说:“哥,你少喝点。”

“不,我没醉。”老王摇头,摇头的时候差点摔倒,陈志强一把扶住他。老王靠在他身上,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强子,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重复了好几遍,“我一个人,二十年,二十年啊……过年的时候,别人都回家,我一个人在工棚里,吃泡面,看电视……电视里在放春晚,热热闹闹的,我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现在好了,有家了。有媳妇,有闺女。小玲叫我爸,你听见了吗?她叫我爸。”他笑了,眼泪掉下来了,掉在陈志强的肩膀上,湿了一小片。

“强子,你也得找一个。”老王拍着他的肩膀,“别一个人,一个人不好过。”

陈志强没说话。他扶着老王,把他按到椅子上,给他倒了一杯水。老王喝了水,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念叨:“有家了,有家了……”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鼾声。

陈志强站在旁边,看着老王趴在桌上的样子。四十五岁的人,头发已经秃了一半,后脑勺上有一块疤,是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他的手粗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穿着那件新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浸湿了,皱巴巴的。他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张秀英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她看了一眼老王,没叫醒他,把汤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开始剥花生。她剥得很慢,把花生壳捏碎了,把花生米拿出来,放在一个小碟子里。小玲坐在她旁边,把头靠在她胳膊上,也困了。

陈志强在她旁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问:“嫂子,你为什么嫁给他?”

张秀英没抬头,继续剥花生。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他对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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