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碗。”
“十二。”
她扫了墙上的二维码,付了钱,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PPT停在第十七页,标题是“用户增长策略分析”。她看了一眼,觉得这页做得挺好的,数据清晰,图表漂亮。但总监说“太学术了”,让她重做。她不知道什么叫“太学术”,她只知道她改了六版了,每一版总监都不满意。她今天在火车上又改了一版,加了几个动画效果,把字体从宋体换成了微软雅黑。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不那么学术”,但她已经改不动了。
馄饨上来了。一碗清汤,飘着几片紫菜和虾皮,馄饨小小的,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肉馅。她用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烫的,鲜的,有一点咸。她吃了三个,觉得胃舒服了一点。她把勺子放下,开始改PPT。她把第十七页的标题加粗了,把颜色从蓝色换成橙色,又换回来了。她删了一行数据,又加回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手机响了。是刘芳的视频通话。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手机继续响,响了很久,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刘芳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在干嘛?”她回:“加班。”刘芳说:“吃饭了吗?”她看了一眼面前的馄饨,回:“吃了。”刘芳说:“别太累。”她说:“嗯。”然后刘芳就没再发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PPT。她改了两行字,又删了。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在转轮上跑的仓鼠,跑得很快,但哪里都去不了。她想起二姨说的话:“你一个人在北京,能有什么出息?”她不想承认,但她不知道二姨是不是对的。
她把电脑推到一边,端起碗,把汤也喝了。汤有点咸,有点腥,紫菜嚼不烂,但她都咽下去了。她放下碗,看着窗外的广场。广场上的人还是那么多,拖着行李箱的、背着编织袋的、举着小旗的。她看着他们,觉得他们跟她一样,都是被什么东西推到这里来的。有的人是被火车推来的,有的人是被钱推来的,有的人是被梦推来的。她不知道她是被什么推来的。
门第三次被推开了。进来的年轻人穿着白色的厚卫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帽子压在头上,耳机塞在耳朵里。他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屏幕对着自己,嘴里在说话。他走到收银台前,对老板娘比了个“一”的手势,然后继续对着手机说话。
他叫林逸飞,二十三岁,大四,B站粉丝八十三万。
他是来拍视频的。他的频道叫“飞哥不飞”,主打的是“不婚主义”、“单身生活”、“年轻人如何拒绝世俗绑架”。他每周更新两期视频,每期七八分钟,说的都是些听起来很通透、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的话。但他粉丝多,广告商喜欢他,一个月能挣两三万。他爸林国强不知道他在做这个,他妈赵雅芝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他在上大学,上的什么学、学什么、以后干什么,他们不问,他也没说。
他来北京西站是为了拍一期vlog,主题是“北漂的起点”。他在视频里说:“今天带大家看看北京西站,这里是无数北漂梦开始的地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睛看着镜头,很真诚的样子。但他心里在想:这句话我好像在哪儿听过?是电影里?还是别的博主说的?他不确定。但他知道这句话好用,弹幕会刷“泪目”“感动”“飞哥说得对”。
他点的是一份套餐,十八块,一碗拌面、一笼蒸饺、一罐鸡汤。老板娘把东西端上来,他对着手机拍了一圈,说:“你们看,这就是北漂的标配,十八块,能吃饱,不贵。”他把手机架在桌上,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开始吃。
他吃得很快,蒸饺一口一个,拌面三口就没了。他喝了一口鸡汤,觉得太咸了,又吐回去了。他拿纸巾擦了擦嘴,把手机拿起来,对着自己拍了一段结尾:“好了,今天的vlog就到这里。希望每一个在北京打拼的人,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我是飞哥,我们下期见。”他比了个手势,然后关掉录制。
他打开B站后台,看了一眼数据。上一期视频播放量四十七万,评论一千二,弹幕三千八。他扫了一眼评论,有人说“飞哥你说得太好了”,有人说“我就是听了你的话才没结婚的”,有人说“你长得好帅”。他看了几条,关掉了。
他点开私信,看到一条未读。是一个女粉丝发的,ID叫“小鹿不撞了”,头像是一朵花。他记得这个ID。三个月前她发过私信,说她听了他的话拒绝了家里的相亲,她妈哭了,她问他自己有没有错。他回了一句“你没有错,你只是活成了自己”。发完之后他问自己:我他妈在说什么?现在她又发了。
他没点开。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鸡汤,又喝了一口。还是咸,这次他没吐,咽下去了。
他把鸡汤喝完,站起来,把手机装进口袋,往门口走。经过靠墙那张桌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穿灰棉服的年轻人。年轻人低着头,在吃一碗拌面,吃得慢,筷子在碗里搅着,好像在数面条。他的棉服袖口磨得起毛球,领子竖起来,遮着半张脸。他的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在躲什么。
林逸飞又看了一眼靠窗那个女孩。女孩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PPT,她盯着屏幕,但没在打字。她的馄饨已经吃完了,碗空了,汤也喝了。她的手机也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在躲什么。
他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风灌进来,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哐当一声。
陈志强听见门响,抬起头。门口没有人了,只有风,把门上的春联吹得哗哗响。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把筷子放在碗上,站起来。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背上双肩包,走到门口,推开门。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把门带上。
苏晚听见门响,抬起头。门口没有人了。她把电脑合上,装进电脑包,站起来。她把围巾围好,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拎着包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风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走进风里。
老板娘抬起头,店里空了。靠门口那张桌上,环卫工老头还在打盹。桌上三个碗,一个白瓷碗剩着拌面的汤汁,一个碗里浮着紫菜碎,一个套餐盘上留着醋和辣椒油的渍。三双筷子,三张纸巾,三个被坐过的位置。她走过去,把碗收了,把桌子擦了,把凳子归位。
店里又安静了。只有排风扇嗡嗡地转,把油烟和蒸汽抽出去,又把冷风吸进来。广场上的人还在走,拖着行李箱的、背着编织袋的、举着小旗的。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往四面八方去。他们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停一下,吃一碗面,喝一碗汤,然后继续走。
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过。没有人知道他们坐在同一家店里,吃着同一个牌子的酱油和醋,被同一阵风吹过。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没有人知道他们怕什么,想要什么,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们不知道,三年后,他们会在另一个地方真正相遇。那时,他们都将面对同一个问题:要不要结婚。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们只是三个人,三碗面,三种人生,在同一时刻,被同一个城市吞噬。
风还在刮。三月的北京,春天还没来。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