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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长江中游小城(第5页)

“别像我,”他说,“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苏晚愣住了。这是苏建国这辈子第一次对她说这么重的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建国没再说话。他转过身,上楼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到了打电话。”

“嗯。”

他上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着,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

刘芳站在楼梯口,没有下来。苏晚抬起头,看见她趴在窗户上,探出半个身子。她挥了挥手,刘芳也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刘芳还在窗户上,苏建国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都在看她。

她转过身,继续走。没有回头。

从家到汽车站,走路二十分钟。她拖着行李箱,穿过县城的街道。街道还是老样子,窄窄的,挤满了摩托车和三轮车。路边的早餐店冒着热气,卖包子的大姐在吆喝。她走过这些熟悉的声音和气味,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兴奋,是一种很空的、很轻的东西,像风,抓不住。

到了汽车站,她买了去武汉的票。大巴九点发车,她在候车室等了半个小时。候车室里人很多,大多是外出打工的,背着编织袋,拖着蛇皮袋,脸上带着一种木然的表情。

她坐在塑料椅子上,把行李箱放在腿边。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嘴角流着口水。女人看见苏晚的行李箱,说:“姑娘,去哪儿?”

“北京。”

“上大学?”

“嗯。”

“好,好。”女人点了点头,“有出息。”

苏晚笑了笑,没说话。

大巴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是脏的,有一层灰,她用手擦了一下,擦出一小块干净的玻璃。透过那块玻璃,她看见汽车站的出口,看见外面的大街,看见远处的山。

她把头靠在窗户上,等着车开。

车开了。出了汽车站,上了大街,穿过县城,上了省道。窗外的风景开始变了——先是县城的楼房,然后是城郊的工厂,然后是农田和村庄,最后是山。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

她看着那些山,一座一座地往后退。她在这山里活了十八年,每一座山她都见过,但从来没有爬上去过。它们一直在那里,在县城的四周,像一圈围墙。现在她要翻过这堵墙了。

她不知道墙外面是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第二性》。她翻开扉页,上面没有字。苏建国没有写任何字。他只是把这本书给了她,让她自己读。

她翻到第一章,看了几行。文字是硬的,像石头,她读得很慢。但她记住了第一页上的一句话。那句话是波伏娃写的,印在白色的纸上,黑色的字:

“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

她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没懂。第二遍,她好像懂了。第三遍,她懂了。

她不是天生的苏晚——是县城、是阳台书房、是刘芳的银耳汤、是苏建国的沉默、是二姨的嘴、是舅舅的金链子、是表妹的红色羽绒服,是所有这些东西,把她变成了现在的她。

但以后不是了。以后,她要自己来。

她翻到书的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很小,挤在页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写的是:我不要被形成,我要自己定义。

写完之后,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书不厚,但很沉。她不知道她能不能读懂,但她会读。她答应过自己。

到了武汉,她转乘火车。火车站在武昌,很大,人很多,比县城的汽车站大一百倍。她拖着行李箱,在人群里挤了半个小时,才找到候车室。候车室里有空调,凉快多了。她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腿边。

去北京的火车是下午三点的。她还有两个小时。她拿出手机,给刘芳发了一条短信:“妈,我到武汉了。”

刘芳回:“路上小心。”

她又给苏建国发了一条:“爸,我到武汉了。”

苏建国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看着候车室里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背着编织袋的民工,有穿着西装的白领。他们都在等车,去不同的地方,做不同的事情。她也是其中之一。

火车来了。她跟着人群往站台上走。站台上很热,太阳直射下来,晒得人头皮发疼。她找到自己的车厢,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F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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