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没说话。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窝囊废一个。”刘芳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苏晚,看着窗外,“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嫁给他。”
苏晚抬起头,看着母亲。刘芳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硬,颧骨高,下巴尖,嘴角往下撇。她年轻的时候应该很漂亮,但现在看不出来了。岁月的痕迹不是皱纹,是一种被磨平了的感觉——像一块石头在河里滚了太多年,棱角都没了,但也没变成鹅卵石,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妈,”苏晚说,“你当初为什么嫁给他?”
刘芳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惊讶,有防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年代,”刘芳说,“谁不是这样?”
苏晚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爸那时候是老师,有文化,人又高,长得也不丑。我们家条件不好,你外公觉得嫁个老师好,稳定。”刘芳停了一下,“谁知道他这一辈子就只是个老师。”
“老师怎么了?”苏晚说。
“没怎么。就是没出息。”刘芳的声音又硬了,“你看看人家,跟他一起进一中的,有的当了校长,有的调去了教育局,就他,教了二十多年书,还是个普通老师。”
“他喜欢教书。”
“喜欢有什么用?喜欢能当饭吃?”刘芳看了她一眼,“晚晚,你别学你爸。读那么多书,读到最后什么都不是。”
苏晚低下头,没说话。她看着桌上的银耳汤,银耳泡在汤里,白白的,软软的,像泡烂了的纸。
“你把汤喝了。”刘芳说,“明天考试了,别紧张。”
“后天。”
“什么?”
“后天考试,不是明天。”
“哦,后天。”刘芳点了点头,“那你也别紧张。考个好学校,离开这个地方。”
苏晚抬起头,看着母亲。刘芳已经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别学你爸。”她又说了一遍,然后关上门走了。
苏晚看着那碗银耳汤,没喝。她拿起笔,在政治课本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字很小,挤在印刷体中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写的是:我不会重蹈她的覆辙。
写完之后,她把课本合上,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只剩下剪影。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树叶上,树叶在风里晃。
她想起父亲。苏建国现在应该在书房里——不是她的阳台书房,是真正的书房,客厅旁边那个房间,堆满了书和试卷。她爸每天回家就钻进那个房间,除了吃饭上厕所,不出来。她妈说他是在躲,躲这个家,躲她。苏晚不知道对不对,但她觉得,她爸在那个房间里的时候,比在客厅里自在。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客厅里没人,电视关了,茶几上的茶杯还在,杯盖没盖,茶已经凉了。她看了一眼书房的门,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走到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苏建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古文观止》,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缸里已经有三四个烟头了,屋子里烟雾缭绕,像起了一层雾。
“爸。”
“嗯。”苏建国没抬头。
“你没事吧?”
“没事。”他翻了一页书。
苏晚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父亲,五十岁的苏建国,头发已经花白了,背微微驼着,手指被烟熏得发黄。他年轻时候的照片她见过——高高的,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得很自信。那时候他在县一中教书,是学校里最年轻的语文老师,学生们都喜欢他。
现在他还是语文老师,但不再年轻了。
“爸,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苏建国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书。
“我没往心里去。”他说,“你回去复习吧。”
苏晚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苏建国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好好考,考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