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也去北京。你在北京做什么?”
“送外卖。你呢?”
“我也不知道。先去了再说。”女孩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叫杨小燕。”
“陈志强。”
“你是哪里人?”
“就这附近的。”
“我也是。”杨小燕说,“我妈让我去北京找我姐,她在那边做家政。”
陈志强点了点头,没说话。
杨小燕看了他一眼,说:“你结婚了吗?”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
“我也不想结。”杨小燕说,“我们村彩礼都涨到十二万了。我爸妈想把我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眼睛里没有光。
陈志强看着她,突然想起春梅。春梅也是这样的,十九岁,在温州鞋厂,被家里人拿来换钱。他想起那个粉红色的行李箱,想起冻雨打在箱子上的声音。
“你多大了?”他问。
“十九。”
“别那么早结婚。”
杨小燕看了他一眼,说:“你说得轻巧。你爸妈不催你?”
“不催。”
“你命真好。”
陈志强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他爸妈不催他,不是因为他命好,是因为他们知道,催了也没用。他爹拿不出十二万彩礼,他也不想拿。
火车来了。
他们跟着人流往站台上挤。陈志强拎着编织袋和布袋,杨小燕拎着她的粉红色编织袋,两个人挤在人群里,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
上了车,车厢里全是人。过道里、车厢连接处、厕所门口,到处都是人。陈志强找了一个角落,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坐了上去。杨小燕站在他旁边,手抓着行李架,摇摇晃晃的。
“你不坐?”她问。
“你坐吧。”陈志强站起来,把编织袋让给她。
“那你呢?”
“我站着。”
杨小燕看了他一眼,坐了下来。
火车开了。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先是遵义的楼房,然后是郊区的小工厂,然后是山。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
陈志强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每过一个隧道,窗户就变成一面镜子,映出车厢里的人——疲惫的、麻木的、年轻的、年老的脸。他看见自己的脸,瘦削的,颧骨突出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他想起大哥二十岁那年出去打工的样子。大哥也是这样的,背着一个编织袋,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时候大哥的眼睛里还有光。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还有没有光。
“你想什么呢?”杨小燕问他。
“没什么。”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