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他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失望,“你以前不是都考A以上的吗?”
他接着说,“你最近是不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你看你,天天也不知道在干嘛,时间都浪费了。”
疏桐想说她没有—她已经很久没有逛街了,很久没有跟朋友出去了,很久没有做任何“浪费时间”的事情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她确实没有以前那么努力了。
“你看看人家许盈盈,”沈维继续说,“这次考了A+,人家还兼了三个社团。你怎么就不能像她一样?”
许盈盈是学生会的副主席,沈维的“工作搭档”。疏桐见过她几次,高高瘦瘦的,说话利落,笑起来很大方。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比较,但沈维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疏桐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夏夜的风很热,蚊虫也嗡个不停,但她不想进屋。她站在风里,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他的声音。
“你怎么又胖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真没用。”“你太敏感了,一点小事就生气。”“你这么内向,除了我,没人会喜欢你。”
她想起这些话说出口时的场景。每一次都不是在吵架的时候说的,而是在最平常的日常里,像聊天气一样随口说出来的。他说“你怎么又胖了”的时候,甚至还在帮她擦嘴边的酱汁,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他说“你太敏感了”的时候,手还搭在她肩膀上,拇指揉着她后颈的皮肤。
她越想越觉得,也许他说的是对的。也许她真的不够好,也许她真的太敏感了,也许她真的除了他之外,没有人会喜欢。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第一次真正反抗,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疏桐的妈妈打电话来,说想她了,让她抽空回家住两天。疏桐挂了电话就跟沈维说了,正在看电脑的沈维抬起头,表情淡淡的。
“周末?我周末想带你去见我一个朋友。”
“可是我妈妈好久没见我了……”
“假期不就要回去吗?”他皱了皱眉,“而且你妈想你了,你也可以视频啊,又不是非要回去。我那个朋友很难约的,这次不去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疏桐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上一次妈妈打电话时说的“你声音怎么变了”,想起妈妈在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她张了张嘴,说:“我想回去看看我妈。”
沈维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慢慢地垂下眼睛,肩膀微微塌了下来,整个人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
“行,你去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我一个人待着就行。”
疏桐太熟悉这句话了。这句话后面藏着的东西,比任何指责都沉重。
她没有说话,转身去卧室收拾东西。她听到客厅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就是知道,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变了—像一首熟悉的曲子被降了半个调,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听了就觉得不对。
她咬了咬牙,把换洗的衣服塞进包里。
晚上,沈维照常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照常问了句“明天几点的车”,照常说了“早点睡”。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嘴角甚至有淡淡的笑意。但就是不看她的眼睛。
那种沉默像一层薄膜,裹在整个房间的空气里,让人喘不过气。
疏桐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他背对着她睡,呼吸均匀,但她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呼吸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是在表演。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后背。
“沈维。”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
“你生气了?”
“没有。”他说。然后沉默了大概十秒,久到疏桐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了。但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她,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近,近到像是在她耳边说悄悄话。
“我就是觉得……”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我什么都想着你,什么都想跟你一起做。我朋友约了我好几次了,我都说等你有空了一起。但你呢?你妈妈一叫你,你就走了。”
“那是我妈”
“我知道,”他打断她,“我知道是你妈。我又没说不让你去。我就是……”他又停了一下,“算了,是我想太多了。你去吧,没事。”
他说“是我想太多了”的时候,把所有的情绪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他不是在指责她,他是在承认自己的“问题”—他太依赖她了,太想跟她在一起了,太把她当回事了。这是一个“缺点”,一个因为太爱而产生的缺点。
疏桐躺在他身边,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不是疼,是一种酸,酸得她想哭。
“我不走了,”她说,声音很轻,“我不回去了,我周末陪你。”
黑暗里,她感觉到沈维的手臂伸过来,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落在她的头发上,温热而平稳。
“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安心的满足,像一个孩子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