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三小说

可是我的难过是真的（第4页）

从那以后，疏桐的每一次反抗—如果那些微弱的不满也算反抗的话—都会遭遇同样的结局。他从不高音量，他只是沉默、低落、用一种“我已经尽力了但还是不够好”的姿态，让她自己走过来，主动收回自己的要求。她不知道这叫什么。她只知道，每次她想要什么的时候，最后都会变成她在安慰他。期末的时候，疏桐瘦了很多。

不是那种节食减肥的瘦，而是一种从内向外被抽空的瘦。她的眼睛也变了，以前亮亮的，像盛了一汪水，现在那汪水干了，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薄膜。

她不再穿明亮的颜色了。不再跟朋友出去了。不再看“没用”的书了。不再给妈妈打很长时间的电话了。

她的世界缩小到了那个两室一厅，而那个房间的中心，是沈维。他的情绪是晴雨表。他高兴的时候，房间里有光；他低落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灰色的。她每天都在看那个晴雨表，根据他的脸色来调整自己的言行—说什么话他会笑，穿什么衣服他会点头，做什么事他会满意。她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像一条被慢慢抽掉骨头的鱼，还活着，但已经游不动了。

有一天，她在食堂遇到了舒瑶。

舒瑶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很久。

“疏桐，你最近是不是在减肥？”

“没有。”

“那你还好吗？”

疏桐握着筷子，看着盘子里的饭，突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她想说“我很好”，这是她最近最常用的一句话。但面对舒瑶，那个“我很好”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舒瑶，”她开口，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丝，“你有没有觉得……我变了？”

舒瑶沉默了很久。食堂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疏桐等着她说话，等着她说“没有，你还是你”，等着她给自己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

但舒瑶说了一句疏桐没有预料到的话。

“疏桐，”她说，“你怎么了。”

疏桐愣住了。她笑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疏桐在客厅里坐着，沈维在看学生会的工作文件。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沈维，我想跟你说件事。”

“嗯？”

“我最近……觉得自己很累。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不是。你以前说我唱歌不好听，我现在连哼歌都不敢了。你说我穿衣服不好看，我每天早上站在衣柜前半小时，不知道穿什么。你说我不够优秀，我就拼命学习，可是成绩出来了我还是觉得不够……”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沈维说涂指甲油对指甲不好。

沈维放下文件，看着她。

“你就是想太多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至于吗？我那是为你好，想让你变得更好。你倒好，反过来怪我了。”

“我不是怪你”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温度降了下来，像一杯热水被放进了冰箱，“你觉得我是在害你？我每天陪着你、照顾你、帮你规划未来，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你想想，没有我，谁会管你？”

疏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说得对。没有他，谁会管她呢？她现在已经没有朋友了，跟室友们断了联系，跟舒瑶也疏远了，连妈妈打来的电话她都已经很久没有接过超过十分钟了—因为每次接电话的时候，沈维都会在旁边，她总觉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他听着，那些话就变了味道。

她只剩下他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就是觉得……”

“别哭了，”沈维的语气软下来，伸手把她拉过来，“你就是太敏感了。我有时候说话是直接了一点，但那是因为我把你当自己人。我对别人，我才懒得说呢。”他顿了顿，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虽然你有这些那些的缺点，但我还是爱你啊。只要你听我的，我就会一直对你好。”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他说的对，是我想太多了，是我太玻璃心了。他是爱我的，他做这些都是因为爱我。她一遍一遍地说，说到最后，她自己都信了。

那个会唱歌、会大笑、会穿明黄色吊带裙的疏桐，就这样在一个个普通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里，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不同的故事。有的故事在开花，而有的故事在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