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五岁那年,问了一个问题。“妈妈,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白蔹正在插花,手停了一下。“什么样?就……普通小孩。”“外婆说的,不是这样的。”白蔹放下花枝。“外婆说什么了?”苏念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折得皱巴巴的。是云苓帮她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妈妈说,她小时候最怕天黑。因为天一黑,外公就会喝酒。喝了酒就会打人。妈妈替她挡着,被打得浑身是伤,第二天还要给她做早餐。”“外婆还说,妈妈读书特别厉害,永远是第一名。但没有人夸她。她把奖状锁在抽屉里,从来不贴墙上。”“外婆说,妈妈十四岁就扛了三十万的债。她去找债主,说‘我来还’。三年还清。她打了三年工,手泡在冰水里洗到裂口。”
白蔹听着,没有说话。苏念念完了,抬起头看她。“妈妈,你疼不疼?”白蔹蹲下来,看着她。“不疼。”“你骗人。”苏念的眼睛很大,亮亮的,像小时候的云苓。白蔹笑了。“有一点。”“那你怎么不说?”“说了也没用。”“你告诉我,我有用。”白蔹愣住了。“你有什么用?”“我可以抱抱你。”苏念张开手,抱住白蔹的脖子。小小的胳膊,软软的,热热的。白蔹闭上眼睛。“妈妈。”“嗯。”“以后疼了要告诉我。我帮你吹吹。”白蔹的眼眶红了。她抱紧苏念。“好。”
周日,云苓来了。她现在是大姑娘了,穿着白裙子,头发长长的。苏念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姨!”云苓把她抱起来。“想我没?”“想了。”“哪里想了?”苏念指了指心口。“这里。”云苓笑了。“跟你妈一个样。”
白蔹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来了?”“嗯。”“做什么?”“包饺子。”“什么馅?”“韭菜鸡蛋。”云苓看着白蔹围着灶台转,突然想起小时候。白蔹也是这样,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那时候她在灶台前站很久,等着白蔹把煎蛋盛出来。
“姐。”“嗯。”“你现在做的是溏心的还是全熟的?”“溏心的。”“你不是说喜欢全熟的吗?”白蔹手顿了一下,笑了。“谁喜欢全熟的?噎人。”“那你以前——”“以前是以前。以前想把好的留给你。”“现在呢?”“现在不想留了。一起吃。”云苓笑了。她走过去,站在白蔹旁边,和她一起包饺子。
江岫白在客厅和苏念玩,把她举起来转圈。苏念咯咯地笑,笑声很大,满屋子都是。
“姐。”“嗯。”“你现在觉得幸福吗?”“幸福。”“以前呢?”白蔹停下手里的动作。“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幸福。以为还完债就是幸福,以为报完仇就是幸福,以为开了花店就是幸福。后来发现,不是。”“那是什么?”“是现在。”白蔹看着她。“是你在这里,是念念在笑,是那个人在客厅里。”
云苓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包饺子。饺子皮擀得薄薄的,馅放得不多不少。
“姐。”“嗯。”“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经常说‘一人一半’。”“记得。”“煎蛋一人一半。牛奶一人一半。连糖也要咬开分着吃。”“嗯。”“现在呢?”白蔹看了她一眼。“现在还是一人一半。”云苓笑了。
饺子出锅的时候,苏念跑到厨房门口。“妈妈,我也要包!”“你太小了,不会。”“我会!”白蔹给她一小块面,她捏了一个团子,放在盘子里。“这是饺子!”云苓笑了。“这是包子。”“是饺子!”“好好好,是饺子。”苏念把那个“饺子”放在正中间,谁也不让碰。“这是给姨的。”云苓愣了一下。“为什么给我?”“因为姨一个人。一个人要多吃一点。”
云苓看着那个面团,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姐。”“嗯。”“她像你。”“哪里像?”“嘴硬心软。”白蔹笑了。
江岫白走进来,看着她们三个——白蔹、云苓、苏念,站在厨房里,围着灶台。面粉飞得到处都是,饺子有的破了,有的歪了,但每一个人都在笑。
“拍张照吧。”他说。“为什么?”白蔹问。“想留住今天。”白蔹看着他。“今天又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今天天气好。”
苏念跑过去,抱住江岫白的腿。“爸爸,我站中间!”江岫白举起手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白蔹的白裙子,云苓的白裙子,苏念的花裙子。三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叠在一起。
快门声响起。那一刻,被留住了。阳光,笑容,面粉,歪歪扭扭的饺子。
下午,苏念睡着了。白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花。云苓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姐。”“嗯。”“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说要开花店。”“记得。”“现在开了。”“嗯。”“你还说,要养一只猫。”“还没养。”“什么时候养?”“等念念再大一点。”云苓笑了。“你以前说的话,都实现了。”
白蔹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的花。石榴树是从老宅移过来的,活了,长了新叶子。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多肉分了好几盆,摆了一排。都活着。都好好的。
“姐。”“嗯。”“你以前说,人总是会变的。我觉得你没变。”“哪里没变?”“你还是那个会把煎蛋让给我的人。还是那个淋着雨给我送伞的人。还是那个十四岁扛下三十万、说‘没事’的人。你没变。你只是学会了把柔软的那一面,给别人看。”
白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云苓的手。和以前一样,紧紧握着。和以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的手是暖的。
傍晚,云苓要走了。她站在门口,苏念还没醒。白蔹送她到巷口。
“到了给我打电话。”“好。”“每天都要打。”“好。”“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云苓笑了。“姐,你以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你学我。”“跟你学的。”
白蔹抱住她,抱得很紧。“照顾好自己。”“你也是。”
云苓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姐。”“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所以不用担心我。”
白蔹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云苓的背影。云苓没有回头。但这一次,不是不回头,是知道有人会等她回来。她不用怕。
白蔹回到家,苏念醒了,坐在沙发上揉眼睛。“妈妈。”“嗯。”“姨走了?”“嗯。”“她什么时候再来?”“下周。”苏念点点头。“那我下周再给她包饺子。”
白蔹笑了。她抱起苏念,走到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和很多年前一样暖。和很多年前不一样的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怀里有一个,身后有一个。远处也有一个。那些都是她的。她选了很久,才选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