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岫白第一次见到苏白蔹,是在十四岁的秋天。那天他转学到城东的初中,被安排坐在她旁边。她正在写作业,头都没抬。他放下书包,看了她一眼。很瘦,校服空荡荡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头发扎着,碎发从耳畔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你好,我叫江岫白。”
她没有回答。他以为她没听见,又说了一遍。她还是没回答,笔在纸上沙沙地写,连停顿都没有。旁边有人小声说:“别跟她说话,她怪得很。”
江岫白没有听。他坐下来,把课本摆好,没再说话。但他一直在看她。
她不是怪。她是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怎么睡都睡不够的累。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脸色发白。她坐在那里像一个纸片人,风一吹就会倒。但她没有倒。她写作业、听课、站起来回答问题,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完成一个任务。不,不是任务。是战役。每一件事都是战役。
第一次注意到她不对劲,是开学第三周。语文课,老师让大家读课文。她读得很好,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读完坐下,旁边的女生递给她一张纸条。她看了,没有说话,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下课后江岫白看到她在垃圾桶旁边站着,手里拿着那张纸条。她看了最后一眼,撕了,扔进垃圾桶。然后走了。
他走过去,从垃圾桶里捡出那张纸条。碎纸片拼起来,只有一行字:“你妈是疯子,你也是。”
他把纸条攥在手里,攥成一团。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说,把所有的恶毒都咽下去。他第一次知道,沉默不是无力,是力量。
天台的事,是冬天。那天她在上课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他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上了天台。门开着,风灌进来,冷得要命。她坐在天台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校服被吹得鼓鼓的。她没有哭,没有喊,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着。
江岫白没有喊她。没有冲上去拉她。他知道,她不是想跳。她只是需要一个没有人看得到她的地方。他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坐下。
“苏白蔹。”
她没有回头。
“你妹妹在校门口等你。”
她还是没有动。
“她没带伞。今天天气预报说下雨。”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没有说话。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不要告诉别人。”
“好。”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说“好”。不是答应,是命令。但他说“好”。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在这里坐过。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她想死过。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她有多累。她把这些都咽下去了。她咽下了很多东西。江岫白后来用了很多年,才知道她咽下了什么。
他喜欢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
也许是天台那次。也许是看到她啃馒头那次。也许是看到她被扇耳光、说“不疼”的那次。也许更早,早到第一次见面,她低头写作业、不搭理他的那次。他不确定。但他确定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只有她。
他总是“顺路”。顺路送她回家,顺路去超市,顺路经过她打工的餐馆。她从来不问为什么。她知道。她只是不说。她不说,他也不说。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她假装看不见他的喜欢,他假装不知道她在假装。
她欠债那件事,他是从老师那里听说的。班主任说苏白蔹请假的次数太多了,再这样下去要休学。江岫白找到她,问她怎么了。她不说。他问她妹妹,妹妹说她姐姐在打工,很多份工。他找到那个债主,递上一个信封。五千块。他攒了很久。他爸出事之后,他妈改嫁了,他跟着奶奶过。奶奶每个月给他两百块零花钱,他全攒下来了。不够。他又去工地搬了两天砖,把手磨破了,才凑够五千。
“你哪来的钱?”她问他。
“攒的。”
“你一个月零花钱多少?”
“不用你管。”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我会还你。”
“不急。”
她把信封放进抽屉,和那些药瓶放在一起。他看到了那些药瓶。抗抑郁药、抗焦虑药、安眠药。他没有问她。她也不会说。
她嫁给顾明远那天,他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自己会在婚礼上拉她走,问她“你到底在做什么”。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复仇。为妈妈复仇。他帮不了她,只能等。
他在顾家门口站了一夜。冬天的夜很长,风很冷。他穿着那件旧棉袄,缩在墙角,看着那扇铁门。门里面,她穿着白婚纱,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门外面,他一个人。她没有出来。他等到天亮,走了。第二天又来。第三天也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她需要他的时候,他能在。
她需要他的时候,确实到了。那天下着雨。她穿着黑色卫衣,背着书包,从顾家跑出来。他开车过去,她上车,浑身湿透,一直在抖。“拿到了,”她说,“证据。”
“嗯。”
他没有问是什么证据,没有问她怎么拿到的。他只知道,她终于可以从那扇门里出来了。回家的路上,她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眉头皱着。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开车。雨很大,雨刷一下一下地刮。他把暖气开大了一点。她醒了一次,看了看窗外,又闭上了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但他觉得她在说“到了叫我”。
她开始开花店以后,他每天去。不是去帮忙,不是去送饭。是去待着。他在那里,她不用找他。他不在,她也不用找他。他就在那,浇花、换水、搬花盆。她算账,他拖地。她插花,他在旁边看。他们待在一起,什么话都不说,但很好。
她第一次给他做饭,是红烧肉。咸了。她问他怎么样,他说好吃。不是骗她,是真的好吃。不是因为肉好吃,是因为她做的。
她第一次握他的手,是在花店。他把多肉放回窗台,她站在他旁边,突然伸出手,握了一下。很快,不到三秒。然后松开了,走开,继续算账。他的手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收回来。耳朵红了。他知道她看到了,因为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