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忌日那天,白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我听到楼下的动静,披了件衣服下去。她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在包花。百合、雏菊、满天星,都是白色的,用白色包装纸裹好,系了一根白色丝带。
“姐,你去哪?”
“看妈妈。”
“我陪你。”
“不用。”她顿了顿,“今天不用。我一个人去。”
她没有说为什么。但我知道了。有些话,只能她一个人说。我没有坚持,帮她开了门。外面的天还是灰蓝色的,空气很凉,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抱着那束花,走出了门。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步子很轻,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走路是拖着地的、疲惫的,每一步都像在跟什么较劲。现在不是了。现在是松的、轻的、不用力的。她终于可以不那么用力了。
公墓在山坡上,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白蔹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墓碑上的字镀成金色。沈若清。她的妈妈。我们的妈妈。白蔹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没有带水,没有带布,就用袖子。擦得很认真,把每一个字都擦亮了。她擦了十几年的灰,从她记事起,每次来都擦。以前是恨着擦,现在是……什么感觉?她说不上来。不是不痛了,是不一样的痛。以前的痛是刀割,现在的痛是疤。疤还在,但不流血了。
“妈,我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今年没带新花样的,还是百合、雏菊、满天星。你说过雏菊像小时候的我,小小的,很乖。后来我不乖了,你走了之后,我就没有乖过。”风很大,把包装纸吹得哗哗响。她按了按,把花束放稳。
“那个姓江的,你还记得吗?就是以前老来我们家的那个。个子高高的,不爱说话。你以前说他看着是个好孩子。你说对了。”她停了一下。“他说他喜欢我。我答应了。你会不高兴吗?因为他没有来跟你提亲?下次我带他来,你见见,自己看,是不是好孩子。”
风吹过来,很轻。像是回答。
“妈,我想你了。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想了。以前想你,是想哭。现在想你,是想笑。因为你希望我开心。”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给你换了个地方,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城市。你以前说想站在最高的地方看看。现在你在了。看到了吗?很好看吧。”
她站在那里,看着山下的城市。房子很小,车也很小,人更小。所有的事都很小,小到看不见。那些她觉得过不去的坎,站在这里看,都变小了。白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她知道,妈妈不会怪她。妈妈只想她好好的。
几天后,一封信从监狱寄来。信封上写着“苏白蔹收”,字迹潦草,是顾城的字。江岫白把信递给她,她拿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拆。“不拆吗?”江岫白问。“不拆。”她把信放在桌上,去浇花了。浇完花,信还在。她看了一眼,拿起来,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火苗窜起来,她把信扔进去。纸卷曲了,发黑了,变成灰烬。
“写了什么?”云苓问。
“不知道。”
“你不好奇?”
“不好奇。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想听。”
“你不恨他了?”
“恨。但恨一个人,不一定要看完他写的每一个字。”白蔹关上煤气灶,看着灶台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我以前觉得,恨他就想知道他的一切,想看他痛苦,想看他后悔。后来发现,他痛苦不痛苦,跟我没有关系。他后悔不后悔,也跟我没有关系。他死了,我还是我。”
这是她真正放下的标志——不是不恨了,是不再被恨牵着走了。恨不再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的理由,不再是她每天做事的方向。恨还在,但在很远的地方。像墙角的灰,落在那,不碍事。
又过了几天,顾城病逝的消息传来。
那天白蔹在花店插花,正在剪一支百合。陶羽涅推门进来,表情严肃。“白蔹,我跟你说个事。”“你说。”“顾城死了。今天早上,在监狱里。心脏病。”
白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百合花的梗很脆,“咔嚓”一声,断了。
“我知道了。”她说。
“你……没事吧?”
“没事。”
陶羽涅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看她真的没事,才走。云苓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的脸。没有眼泪,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空的。不是痛苦的空,是结束之后的空。
“姐,你难过吗?”
“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