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哭了。
没有缘由,就是想哭。
眼泪缓缓从我的下颚淌过,像一湾溪水,悄无声息,又饱含复杂情感。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那个姓薄野的人和那个姓沈的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不知道那个站在河对岸的人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但我知道,这世上有一些东西,不会因为人走了就消失。
比如那棵银杏树。它还在那里,每年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地站着,等下一个春天。
比如元宵节。每年都过,每年都吃元宵。黑芝麻的,和那年一样。
比如那句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于是我坚信我还能再见到他们。
寒假结束后的第一天,我起的很早,到的也早。学生还没来,教室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第一排的课桌上。
我站在讲台上,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逄老师最后一次给我们上课,念完那手臂,说:“这首词是写元宵节的。今天不是元宵节,但我想讲。因为可能没有机会再讲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的太阳。
后来他又讲了几年课。再后来他就走了。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每次站在讲台上,都觉得自己在替他讲,替他教书,替他育人。
一水载一舟。
我曾经叫陈一舟,现在叫陈水。但我想,他比我更像一汪水、一叶舟。
他载过我,于是我现在载别人。
窗外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是隔壁班的老师,叫我去开教研会。我拿起课本,走出教室,阳光很亮,照得人眼睛发花。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银杏树底下。
银灰色的外套,很高的个子,很瘦。背对着我,面朝那棵树,一动不动。
我的思绪还未回笼,但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逄老师?”我叫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回头。
风把银杏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现在是冬天,树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把倒插的扫帚。
我又叫了一声。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不是逄老师。
是一个年轻人,应该与我年龄相仿,穿着一件银灰色风衣,头发很长,额前有几缕蓝色的挑染,脸色白得吓人。但他的眼睛很黑,望过来眼底沉沉的,像两潭深水。
他看着我说:“你是陈水?”
我说:“是。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诡异,像一个观众,一个终于看见了满意戏码的观众。那笑容其实很短,我甚至没有看清,但我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我叫奚泽潍。”他说,“路过这里,顺便看看——如果你想,你也可以叫我‘沈烬’。”
我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