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握紧这钉子的手,也必将成为无数双贪婪、阴鸷眼睛的靶子!
毛文龙这个名字,如同寒风一样,吹进袁可立的脑海中,当年,那场震动朝野的双岛斩帅。
袁崇焕的尚方宝剑快吗?快!可那背后真正推动这柄利剑落下的力量,真的仅仅是为了节制二字?为了那几万虚冒的兵额?
袁可立浸**官场数十年,位至封疆,岂能不知其中关窍?
辽东,早已不是单纯的战场,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泥潭!
晋商巨贾,朝中显贵,甚至宫闱之内……一条条沾满血腥的暗线,如同毒蛇,蜿蜒在关内关外。
粮食、铁器、火药、盐茶……这些朝廷严令禁止的物资,如何能源源不断流入建奴之手,滋养他们的刀锋?
毛文龙的东江镇,横亘在渤海之上,如同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他的存在,他的水师,他那些神出鬼没的哨船,切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挡了多少人的升官发财梦?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袁可立像是在自言自语:“毛文龙之死,非死于跋扈,实死于断人财路!”
而现在,陈明遇,这个刚刚以惊艳之姿登上登莱舞台的年轻人,他夺回的何止是一座旅顺城?
他重新扼住的,是那条被某些人视为命脉的走私通道,他驻军旅顺,重建水师,巡视海疆,他的一举一动,都将像尖刀一样,再次划向那些丑陋的旧伤疤!
“陈明遇啊,陈明遇!”
袁可立放下冰冷的酒杯,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你可知你动的,是多大一张网?断了多少人的财路?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晋商深宅里,算盘珠子拨动间,阴冷的算计,朝堂之上,冠冕堂皇的奏疏里,暗藏的杀机,深宫之内,轻描淡写的耳语中,致命的导向!
陈明遇在旅顺城头浴血奋战,用刀枪剑戟对抗着建奴的明枪。
而在这远离战场的归德府,在这看似平静的书房内,袁可立却清晰地听到了,来自权力场深处,那更加阴险,更加致命的暗箭,已然在无声地拉开弓弦!
……
千里之外,京城,某座深藏于胡同深处,门庭并不显赫却透着厚重底蕴的宅邸内室。
没有炭盆的暖意,只有上好的银霜炭在精铜兽炉中无声燃烧,室内温暖如春,弥漫着价值千金的沉水香气息。
厚重的波斯地毯吸尽了足音,四壁悬挂的古画在柔和的烛光下流淌着岁月的光泽。
两个身着寻常绸缎直裰、面容保养得宜的中年人,对坐在一张紫檀木棋枰旁。黑白的云子错落于榧木棋盘,棋局看似平和,却暗藏杀机。
其中一人,面皮白净,手指修长,正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棋罐边缘,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他目光并未落在棋局上,而是透过半开的窗棂,投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刻意收敛却依然透骨的矜持与冷漠:“登莱的陈明遇,倒是好手段。王廷臣那点水师,竟被他玩出花来,一举拿下了旅顺。呵,斩了孔有德,断了黄台吉一条臂膀,朝廷里怕是要给他请功的折子堆成山了。”
他对面,一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人,闻言只是端起手边温润的白玉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弧度:“功?自然是泼天的功。年少得志,锐不可当。只是……”
他抿了一口茶,动作优雅,声音却像淬了冰:“旅顺那地方,水深得很。毛文龙当年占着皮岛,咱们的船,就得绕道朝鲜,多走多少冤枉路?多担多少风险?好不容易,毛文龙没了,东江军散了,孔有德‘懂事’,这条道才算重新活络了些。如今倒好,换上个更年轻、更不知天高地厚的陈明遇,坐镇旅顺口。他手下那点船,可挡咱们的货,却是绰绰有余了。”
他放下茶盏,白玉与紫檀相碰,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白面中年人终于收回目光,落回棋盘,指尖的白子啪地一声,点在棋盘一处要害,瞬间破开了看似平稳的局面,杀机毕露!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眼神幽深:“陈总镇风头正劲,又有复土大功傍身,明着动他,那是自寻死路。不过,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意外。辽东苦寒之地,又是新复之土,流寇、海盗、建奴溃兵……哪一样不能要人命?再不济,他陈明遇是能打仗,可他能堵得住这悠悠众口吗?”
清癯中年人会意,眼中锐光一闪,脸上那抹讥诮化为冰冷的笑意:“不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功高震主、跋扈专权、克扣军饷、甚至通敌的嫌疑,只要风放出去,自然有人会去捕风捉影,有人会去推波助澜。这京城的风,刮起来,可是能吹倒参天大树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宫里司礼监,也该递个话了。陈总镇为国收复失地,劳苦功高,可这后勤粮饷的调配,军功的核验,人员的任免……哪一样离得开中枢的体察与关怀?”
两人相视一眼,不再言语。
白胖中年人淡淡地道:““其实也用不着如此着急,那些人的胃口太大,再动一个水师提督,他们肯定狮子大开口,不如先礼后兵,陈明遇年轻,而且还是一个好色之人,不如……试探一下,若是见好就收,自然皆大欢喜,如若不然,就是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