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岳讬,自诩为皇太极最信任、最能征善战的旗主之一,却交出了这样一份答卷。
是陈明遇太狡猾?
还是睢阳军太强?
亦或是……天命已不在大金?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深重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岳讬,他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箭窗石壁。
指尖传来的寒意,也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冰冷。
……
归德府,袁府。
初春的寒风呼啸,袁可立的书房内,已经看不见炭盆了,虽然没有炭盆,却新盖了火墙,火墙里炭烧得正旺,不仅闻不到炭气,室内却温暖如春。
袁可立披着裹着半旧长衫,正翻动着一卷泛黄的地方志,目光却有些游离。案头,一盏残茶早已没了热气。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
袁枢声音带着一种久违的激动,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褶皱的塘报、
“何事如此慌张?”
袁可立微微蹙眉,放下书卷。
人老了,心也静了,归德这方天地,已许久未闻惊雷。
“旅顺,旅顺大捷啊!”
袁枢:“辽东塘报,明遇,他……他拿回旅顺了!还斩了孔有德那狗贼!”
“什么?”
袁可立霍然起身,动作之快带倒了身下的圈椅,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一把夺过塘报,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死死钉在塘报那几行墨迹淋漓的文字上:
“……登州水师前营游击王廷臣,率部诈降,登莱总镇、水师提督陈明遇,审时度势,当机立断,奇兵渡海,直捣旅顺,鏖战竟日,叛将孔有德授首,逆军溃散!我大明王师,已于崇祯九年正月初一日午时,光复旅顺全城,海疆重镇,重归版图……”
“旅顺……旅顺!”
袁可立喃喃念着这两个字,捏着塘报的手微微颤抖。他猛地推开窗棂,任凭刺骨的寒风灌入,吹乱他花白的鬓发。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那擂鼓般的心跳,目光却穿透庭院,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直抵那渤海之滨的雄城!
旅顺,那是他袁可立心头最重的一块石,眼中最痛的一根刺!
当年他巡抚登莱,殚精竭虑,整饬海防,深知此城之重,它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楔入建奴的腰腹!
控扼渤海咽喉,锁死建奴南窥之路,更是牵制辽东、联络东江军的唯一跳板,失去旅顺,东江军便成孤悬之棋,辽东残局更如风中残烛!
毛文龙在时,尚能借皮岛(东江镇核心)遥相呼应,旅顺便是这条脆弱生命线最关键的节点,毛文龙一死,东江军元气大伤,旅顺再陷敌手……
袁可立每每思及,便觉心血翻涌,愧对先帝托付!
“好,好一个陈明遇,好一个当机立断!”
袁可立猛地击掌,眼中竟有浑浊的老泪在打转:“王廷臣……此子竟有如此血性!陈明遇,老夫果然没看错你!有胆魄!有担当!”
陈明遇在惊涛骇浪中,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哗变良机,以雷霆万钧之势,跨海一击,斩叛逆,复雄城!
这份果决,这份锐气,如同一剂强心猛药,注入了袁可立那因国事日非而渐趋冰冷的心房!
“快,取酒来,老夫要痛饮三杯!”
袁可立豪气干云地挥手。
然而,当那辛辣的烧刀子滚入喉肠,最初的狂喜稍稍沉淀,一股更为沉重的寒意,却如同窗外渗骨的北风,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渐渐冰封了袁可立心头的暖意。
他缓缓坐回椅中,手中温热的酒杯渐渐失了温度。书房内火墙里的炭火依旧燃烧着,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泛起的冷。
旅顺是钉子,是楔子,是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