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等墨迹干涸,他却极其缓慢地,将这首青玉案,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细碎的纸屑,如同枯败的蝶,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被灌入车厢的冷风卷起,打着旋儿,最终消失在颠簸的车轮之下,混入北方的尘土。
前尘已断,登州,就在前方。
陈明遇,我们来日方长。
……
旅顺城,像一块顽石,整整七天,建州旗兵的号角声和马蹄踏地的闷响,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这座孤悬海隅的堡垒。
如果是其实军队防守旅顺城,面对建奴和蒙古骑兵忽东忽西,忽聚忽散,冷箭刁钻的射击,就算不会损失惨重,也会失去斗志。
然而,问题是,睢阳军并不是普通的明军,他们和任何一支明军都不一样,由于装备的问题,睢阳军其实非常缺乏与蒙古骑兵互射的武器,睢阳军全军并没有装备弓弩,他们手中的燧发枪火铳,虽然威力惊人,但由于没有膛线,五十步距离,准头全靠蒙。
现在睢阳军将士,已经不把蒙古骑兵的袭扰当一回事了,城墙上仅仅守着几十名观察手,其他人要么在城下的房间里休息,要么在军营里待命。一旦发现蒙古人想抬着云梯攻城,大队的睢阳军将士才会冲到城墙上。
别看袭扰七天时间,蒙古骑兵取得的战果,却少得可怜,这段时间,睢阳军将士,并没有向蒙古骑兵开炮。
攻城没有进展,岳讬也不着急,他是在等后面的炮兵。
当然,陈明遇也不着急,他正在用粮食慢慢凝聚旅顺的人心。
别看城外就是建奴大军杀喊声震天,城中的百姓,起初还非常恐慌,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旅顺百姓,慢慢习惯了这种生活,他们该吃饭就吃饭,该干活就干活,如同往常一样。
陈明遇看到这一幕,不得不感慨,大明的百姓,心是真大?可陈明遇也不想想,心不大又能如何?难道还能被活活吓死不成?
旅顺可不是内地城市,自从天启元年辽阳失陷后,旅顺被建奴袭击好几十回,他们其实早就习惯了。
然而,恐慌还是来了,在岳讬进攻旅顺的第八天,原本的官仓已经空空如也,没有粮食,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比任何刀箭都更快地蔓延。
街巷里,往日孩童的嬉闹声早已绝迹,只剩下妇人压抑的啜泣和老人沉重的叹息声,粮食已经不多了,按照以往的惯例,仅存的一点米粮,也只够维持城墙上那些守军将士,流言开始满天飞。
不仅城中的百姓开始恐慌,就连城中的东江军将士也开始恐慌,他们跟着陈明遇吃了七天饱饭,没想到陈明遇也没有粮了。
“从今天开始,每日两餐改为一餐!”
粥棚前,桶盖揭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霉味的麸皮气息飘散出来。里面是浑浊得几乎透明的汤水,漂浮着几缕可怜的麸皮渣滓。
人们像突然被注入了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推搡着、哭喊着,如同扑向猎物的鬣狗群,疯狂地涌向那口小小的木桶!
“我的,给我!”
“滚开,我先来的!”
“孩子,给孩子留一口!”
场面瞬间失控。木桶被撞得摇晃,浑浊的汤水泼洒出来,溅在冰冷的泥地上,立刻被无数双伸过来的、脏污枯槁的手争抢着去刮、去舔!
“松手!老东西!”
“给我……给我孙子!”
李守财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老者空洞的眼睛,他圆胖的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的光芒。他猛地一跺脚,对着两个同样惊魂未定的伙计低吼道:“走!”
旅顺城外,镶红旗大营,中军大帐。
帐内温暖如春,与旅顺城内的酷寒地狱判若两个世界。
巨大的牛油蜡烛插在精铜烛台上,噼啪作响,帐壁上悬挂着强弓硬弩,地上铺着厚实的熊皮地毯,隔绝了地面的寒气。
岳讬斜倚在一张铺着斑斓虎皮的宽大交椅上,姿态闲适,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着红蓝宝石的锋利匕首,匕首锋刃在烛光下流动着幽冷的寒芒。
他面前的红木案几上,摊开着一张绘制精细的旅顺城防图。图旁,放着一小卷染着暗褐色污渍的的粗布条。
一个身形精悍的戈什哈(亲兵)垂手肃立在帐下,大气不敢出。
岳讬将布条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用炭条匆匆写就的几个汉字:“粮尽,人相食,三日必溃!”
“哈哈哈!好!好一个粮尽人相食!三日必溃!好!”
岳讬猛地从虎皮交椅上站起:“陈明遇?陈明遇,你守城倒是有点硬,七天袭扰,还能稳住阵脚。可惜啊可惜……你的骨头再硬,偏偏有人的骨头软!”
岳讬冷笑道:“当年大凌河城,祖大寿是何等的英雄?被困数月,城中鼠雀食尽,最后还不是得杀马而食,士卒相残?最后呢?还不是乖乖献城归降?祖大寿好歹撑了数月,你陈明遇,又能撑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