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苏媚起身,垂手侍立,姿态恭谨温顺,眼观鼻,鼻观心:“奴婢愿为大人耳目,刺探消息,辨识忠奸。”
陈明遇沉默了片刻。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似乎想从苏媚这平静恭顺的表象下看出些什么,但那双低垂的眼帘如同最完美的屏障。
“你过去……”
陈明遇缓缓开口:“在宫里待过?”
苏媚心头猛地一紧!
她早有准备,但真正面对这直指核心的询问,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窒了一下。
苏媚抬起头:“回大人,奴婢……曾是尚衣监的粗使宫女,做些浆洗缝补的粗活。天启爷驾崩后,宫里人事倾轧,奴婢……得罪了贵人,被逐出宫墙,流落在外……”
苏媚将那段惊心动魄,牵扯着天启帝与客氏、魏忠贤的往事,轻描淡写地掩盖在得罪贵人、流落在外几个字之下。
“宫里的事,我不问。”
陈明遇淡淡地道:“我只看你能做什么。骆养性那里,我买了六个人,是匠人。而你……我要的,是能看懂戏台的人。懂吗?”
苏媚的心,在这一刻狂跳如鼓!
看懂戏台,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陈明遇要的不是简单的探子,他要的是一个能洞察朝堂风云变幻,能看透权力棋局走势的眼睛!
这要求之高,远超她的预料!但也正合她意!
“奴婢……明白!奴婢定当竭尽所能,为大人看清这戏台上的每一幕!”
“本帅要在全军设立军情司,委任你为军情司司总!”
陈明遇不再多言,只是朝旁边侍立的徐以显示意了一下:“带她下去安顿。找个地方,让她……洗洗风尘。”
“是。”
徐以显躬身应道。
苏媚再次行礼,跟着徐以显退出了陈明遇的书房。
苏媚很想问,这个军情司到底是一个什么机构。
徐以显看出苏媚的疑惑,解释道:“在我们睢阳军军中,将官分为五级,即队正(班级)、哨长(排级)、百总(连营级)、团千总(团级),除了下辖六个团以外,另设总务司总一人,参军司司总一人,军情司应该与总务司、参军司平级,秩正六品。”
苏媚隐隐明白,这个级别多高不太重要,她是直接受陈明遇领导。
徐以显带着苏媚来到厢房后角一间小屋,小屋面积不大,只容得下一张窄床和一个木衣柜。
苏媚隐隐有些奇怪,这是一间套间,卧室里面还有一间小房间,只有一个齐胸高的木桶,
木桶的热水散发着微弱的白气。一块新布巾搭在桶沿,这大概就是徐以显口中的洗洗风尘了。
苏媚闩好那扇薄薄的木门,屋内瞬间只剩下她一人。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松弛,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她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许久,她才挣扎着起身,走到木桶边。她解开那身粗布衣裳,露出常年被华服包裹、依旧莹润如玉的肌肤,她舀起一瓢热水,从头顶缓缓浇下。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仿佛冲刷着那些黏附在灵魂深处的脂粉香,以及无数双贪婪、占有、亵玩的目光。
水流滑过她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沿着优美的颈项一路向下,流过精致的锁骨,丰满的胸脯,平坦的小腹……每一寸肌肤,都曾是她在这乱世中赖以生存,也饱受屈辱的武器。
苏媚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脑海中,无数画面纷至沓来:王皇后温柔却哀伤的侧脸;少年天子朱由校在她为他整理衣襟时,那羞涩又炽热的一瞥;客氏那毒蛇般嫉恨阴冷的目光;魏忠贤拍着她肩膀,带着浓重酒气说:“媚丫头,跟着咱家,保你富贵”时的狰狞笑容……
她猛地睁开眼,水珠顺着睫毛滚落,如同血泪。一个庞大而疯狂的复仇计划,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蓝图,在她脑海中瞬间铺开,清晰得令人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