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遇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清晰地传入呆若木鸡的王老栓耳中:“签了它!名字按上去!把你家那个刚满十六的小子王铁蛋,名字报上来,明日辰时,战兵营点卯!他若能在城墙上活过三个月,这院子,自然有你家一套!他若死了,抚恤银子,足够你买副好棺材!”
他的目光扫过其他噤若寒蝉的军户:“还有你们!谁想住这红砖红瓦房,站出来!按手印!送人!”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运河隐隐的水流声交织在一起。
陈明遇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每一个蠢蠢欲动的军户心上。
那些刚才还叫嚣着不公的壮年汉子,此刻纷纷避开他的视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甚至有人悄悄地向后退了半步。
“没人?那就散了!”
陈明遇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迈步,走回了那扇刚刚开启的、象征着安稳与庇护的红砖院落大门内。
“吱呀……哐当。”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门外的世界,也隔绝了那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那关门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重。
人群依旧僵立着,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过了许久,才有人如梦初醒般动了动,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他们默默地、无声地开始后退,散开,像退潮的海水,留下满地狼藉的脚印和无声的压抑。很快,原本黑压压的人群散得只剩下稀稀落落几个身影。
空旷的家属院门外,只剩下王老栓一个人,还如同泥塑般钉在原地。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渺小而孤独。
王铁蛋闭上眼,深深地、痛苦地吸了一口气:“大帅,我要从军,我要当战兵,我要给俺爹挣一座宅子……”
……
睢州,陈府。
“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个穿着汇通钱庄号衣、满脸油汗的年轻伙计踉跄着冲进来,甚至顾不上行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钱庄!总号……挤兑了!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放出谣言,说……说我们汤家钱庄挪空了库银,给穷军户盖房!外面……外面黑压压全是人!掌柜的……掌柜的都快顶不住了!”
“什么?”
汤雨棠霍然起身。
钱庄挤兑!这是悬在所有钱庄东家头顶的利剑,一旦落下,百年基业顷刻间便能土崩瓦解,化为乌有!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伙计,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鹿,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即将吞噬一切的漩涡。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冰凉门框的刹那,一只温热而异常稳定的手,稳稳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镇定。
“别急。”
陈明遇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平静得可怕,与门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鼎沸人声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汤雨棠猛地回头,眼中燃烧着濒临爆发的怒火和不解:“别急?!那是挤兑!晚一步,汤家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