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公!我们不答应!”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愤怒的情绪在发酵,像喷发的火山,随时可能喷涌而出。人群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动,推搡着前面的人。
负责维持秩序的一小队战兵,穿着相对整齐的号衣,手挽手组成单薄的人墙,被这股汹涌的人潮冲击得左摇右晃,额头冒汗,却死死咬着牙一步不退。
混乱中,一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得像张旧弓的老军户被挤到了最前面,他叫王老栓。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一排排簇新的红砖院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踩着露脚趾破草鞋、沾满泥巴的脚,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枯手上。
这双手,挖过壕沟,扛过土石,种过卫所的军屯田,养活了一家子,却连一片遮风挡雨的瓦都没能挣下。
三代军户,代代如此!一股积压了几十年的屈辱、不甘和此刻被那簇新瓦房强烈对比刺激出的巨大愤怒,猛地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啊……”
王老栓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陈明遇!出来!”
王老栓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家属院深处,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老子祖上三代,根子都扎在这睢阳卫的土里!流汗流血,没功劳也有苦劳!今日,老子也要住这红砖大瓦房!不给?那就谁都别想住安生!”
这疯狂的举动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恐惧和更强烈的躁动蔓延开来,眼看局面就要彻底失控,酿成打砸抢的暴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家属院深处那扇最宽大的、通向主路的院门,轰然洞开!
没有预想中的大队兵丁,没有刀枪出鞘的森然。只有一个人影,迈着平稳的步伐,独自走了出来。
正是陈明遇,他脸上没有笑容,亦无怒容,只有一片沉静,如同古井深潭。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黑压压、群情激愤的人群,最后落在王老栓那高举的、微微颤抖的锄头上。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竟让王老栓高举锄头的动作下意识地僵了一瞬。
喧嚣声浪在这沉静目光的逼视下,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嗡嗡声。
“凭什么?”
陈明遇开口,他抬起手,指尖指向身后那片整齐肃穆的红砖院落,又猛地划向眼前这片愤怒、褴褛的人潮:“就凭他们,是战兵!就凭他们,在面对李自成五万余流寇大军进攻睢州的时候,是他们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顶在阳固镇,迎着流寇的刀箭往上冲的人!是流了血、断了骨头,随时可能把命丢了的人!”
陈明遇的话,让**的军户们说不话话来。
陈明遇的目光如电,扫过前排几个刚才叫嚷得最凶的壮年军户:“你们呢?世袭军户,卫所册子上有名有姓!可你们有半点军户的样子吗?在流寇突袭睢州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房子是本帅盖的,可你们拿什么来换这遮风挡雨的屋子?”
陈明遇猛地踏前一步,无形的气势如同山岳般压下:“要房子?可以!拿命来换!签下死契,把你们自己,或者你们的儿子、兄弟,送进战兵营!用你们的血,用你们的命,去挣!挣到了,活着回来,这屋子有你一间!挣不到,死在战场上,抚恤银子照发,也有你家人栖身之所!敢不敢??”
最后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
全场死寂!
刚才还汹涌如沸水的人群,瞬间被冻僵了。
王老栓高举的锄头僵在半空,手臂微微颤抖。
那些叫嚷着不公平的壮年军户,下意识地避开了陈明遇那冰锥般的目光,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拿命换?送自己或亲骨肉上那绞肉机般的城墙?这代价,沉重得让他们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要房?”